漢中,定軍山。
這座扼守秦巴咽喉的巍峨山巒,此刻已徹底淪為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盤。山巒本身仿佛被剝去了蒼翠的外衣,裸露出被烈火熏燎、被鮮血浸透的焦黑與暗紅。空氣中彌漫的氣息令人作嘔: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肌肉燒焦的惡臭、硝石硫磺的刺鼻、還有垂死者排泄物的汙穢……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最堅強的神經也為之崩潰的死亡氣息。
戰鼓聲!不是擂動,而是如同垂死巨獸在胸腔中發出的最後悶吼,沉重而瘋狂地撞擊著大地,也撞擊著每一個活物的耳膜。與之混雜的,是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帶著蜀地特有的悲憤腔調,如同千萬頭受傷的野狼在齊聲嗥叫:“殺!為關將軍報仇雪恨!”“奪回漢中!殺光曹賊!”這聲音裡浸透的不僅僅是戰意,更是被壓抑到極致、最終噴薄而出的、對失去手足的刻骨仇恨!兵刃的碰撞聲不再是清脆的金鐵交鳴,而是如同無數鐵匠在瘋狂地錘打廢鐵,密集、刺耳、令人牙酸。垂死的哀嚎與戰馬的悲鳴,則是最淒厲的背景音,時高時低,如同地獄的挽歌。
劉備傾國之兵,在這片狹窄而陡峭的山穀坡地中,化作了一股狂暴的血色怒濤,不顧一切地、一波又一波地衝擊著夏侯淵與張合構築的曹軍防線。蜀軍士卒雙目赤紅,如同被複仇的業火點燃,完全摒棄了章法,隻憑著胸中那股焚毀一切的悲憤,前仆後繼,踩著同袍和敵人的屍體向上猛攻!屍體在關隘前、在陡坡上堆積,形成了一道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階梯,鮮血如同粘稠的小溪,順著山石的縫隙汩汩流淌,彙聚到低窪處,形成暗紅色的血窪。
魏延,這位以悍勇聞名的蜀漢大將,此刻如同掙脫了枷鎖的洪荒凶獸。他身披玄甲,手持一柄刃口已經砍出無數豁口、卻依舊寒光懾人的長柄環首刀,親自衝鋒在最前沿!他的戰馬早已倒斃,此刻他徒步陷陣,如同人形的絞肉機。刀光過處,曹軍盾牌碎裂,長矛折斷,甲胄如同紙片般被撕裂!他怒吼著,聲音壓過戰場喧囂,所過之處,硬生生在曹軍嚴密的陣線上撕開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另一側,張飛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化作一條狂暴的黑龍,橫掃千軍!他那標誌性的怒吼,每一次爆發都如同實質的音波,震得近前的曹軍士卒耳鼻流血,心神俱裂!蛇矛所向,人仰馬翻,血肉橫飛,硬生生在曹軍側翼攪起一片腥風血雨!
更遠處,馬超率領著殘存的西涼鐵騎,如同鋒利的剃刀,在曹軍陣型的邊緣反複切割、穿插。西涼健兒繼承了主將的悍勇與對曹操的深仇,每一次衝擊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將曹軍嚴整的陣型攪得支離破碎,疲於奔命。
然而,曹軍精銳,天下聞名!夏侯淵穩居中軍高坡,身披耀眼的金色魚鱗鎧,頭盔上的紅纓在硝煙中異常醒目。他麵色沉靜如鐵,眼神銳利如鷹,手中令旗不斷揮動,指揮若定。傳令兵如同走馬燈般穿梭,將他的命令精準地傳達到每一處防線。哪裡出現險情,預備隊便如同磐石般壓上,將蜀軍凶猛的攻勢一次次撞碎在堅固的防線上。張合則坐鎮另一處關鍵隘口,守備森嚴,滴水不漏。他如同最精密的機器,將麾下士卒的潛能壓榨到極致,硬生生頂住了張飛和馬超的輪番衝擊。曹軍的強弓勁弩,依托山勢,居高臨下地傾瀉著死亡的箭雨,每一次齊射,都讓衝鋒的蜀軍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
定軍山麓,成了名副其實的絞肉場。狹長的穀地,陡峭的山坡,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伴隨著堆積如山的屍體和彙流成河的鮮血。蜀軍的複仇怒火熾烈如熔岩,曹軍的堅韌防禦則冰冷如玄鐵。熔岩與玄鐵猛烈碰撞,發出刺耳的嘶鳴,濺起漫天的血雨腥風。
“主公!”謀士法正字孝直)站在劉備身側一處稍高的土台上,瘦削的身形在硝煙中顯得有些單薄,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閃爍著洞悉戰局的智慧光芒。他指著定軍山主峰方向一處相對平緩、林木茂密的南坡,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箭矢:“夏侯妙才!此人悍勇,性烈如火!每每親臨前陣,以激勵士氣!其本陣必設於南坡高地!視野開闊,利於督戰!然其兩側,林木深幽,正是天賜良機!”
法正眼中精光爆射,手指如刀,狠狠切下:“可遣一軍,儘選軍中死士!多備強弓硬弩,偃旗息鼓,今夜潛行至南坡密林深處!待明日激戰正酣,夏侯淵必親臨前沿!其本陣暴露於高坡之上時…”他做了一個合圍絞殺的手勢,“以精銳突騎為前驅,不顧一切,直衝其中軍核心!強弩手於林緣攢射,壓製其親衛!擒賊先擒王!夏侯淵若死,曹軍必潰!定軍山唾手可得!”
劉備一直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赤紅的雙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複仇的烈焰與對勝利的渴望瞬間交融!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南坡:“善!孝直此計,直指要害!此乃天助我也!”他目光如電,掃視身後諸將,“何人敢擔此重任?直搗黃龍,取夏侯淵首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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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願往!”一聲炸雷般的怒吼蓋過了戰場的喧囂!魏延排眾而出!他渾身浴血,甲胄上掛著碎肉,如同剛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魔神。他抱拳躬身,動作帶起一片血珠飛濺,眼中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熾熱戰意與對無上功勳的渴望:“主公!末將隻需三千精兵,一千強弩手!定斬夏侯淵狗頭,獻於主公帳下!以慰關將軍在天之靈!”那聲音中蘊含的殺意與自信,令人心膽俱寒。
劉備看著這位渾身散發著凶煞之氣的愛將,重重點頭,將手中令箭重重拍在魏延染血的手掌中:“好!文長!孤與你精兵四千!強弩手一千!孤不要過程,隻要結果!明日此時,孤要看到夏侯淵的首級!此戰首功,非你莫屬!”
“末將領命!定不負主公厚望!”魏延慨然應諾,眼中凶光畢露,仿佛已看到夏侯淵授首的景象。
夜幕降臨,定軍山的殺戮並未停歇,但主攻的浪潮暫時退去,隻留下零星的廝殺和傷兵痛苦的呻吟。魏延親率四千精銳中的死士,人銜枚,馬裹蹄,所有的金屬甲片都以厚布包裹,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定軍山南坡那片深邃茂密的原始森林。參天古木遮蔽了微弱的星光,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散發出潮濕的黴味。一千名強弩手被布置在林緣最隱蔽的灌木叢和巨石之後,冰冷的弩機悄然上弦,塗抹了草木灰的箭鏃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死光。魏延則率領著最精銳的三百突騎和七百悍卒,如同潛伏的猛虎,隱藏在密林深處,他緊握長刀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如同最饑餓的鷹隼,死死鎖定著高坡上那片燈火通明、隱隱傳來夏侯淵呼喝聲的中軍大帳區域。時間,在緊張的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拂曉,天色微明,如同稀釋的血液塗抹在東方的天際。沉寂了半夜的戰鼓,如同被喚醒的凶獸,再次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正麵戰場,蜀軍主力在張飛震耳欲聾的怒吼和馬超鐵騎的奔騰中,發動了前所未有的、排山倒海般的猛攻!攻勢之猛烈,遠超以往!
“頂住!給我頂住!後退一步者,斬!”高坡前沿,身披耀眼金甲的夏侯淵果然按捺不住,親率數百親衛鐵騎,策馬立於陣前!他須發戟張,聲如洪鐘,揮舞著佩劍,激勵著浴血奮戰的士卒。他那身金甲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出奪目的光芒,如同戰場上的燈塔,也如同最顯眼的靶心!
密林中,魏延眼中凶光如同實質般噴薄而出!就是此刻!
“強弩手!”他壓抑著狂吼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手中長刀狠狠向下一劈!
“放——!”
嗡——!!!
一聲沉悶而恐怖的巨響驟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靜!那不是一聲弓弦響,而是千張強弩同時擊發時,弓臂、弓弦、空氣共同震動產生的死亡共鳴!如同死神揮動了無形的鐮刀!
刹那間,一片密集得令人窒息的黑色箭雲,如同從地獄深淵升騰起的死亡風暴,帶著刺耳的尖嘯,瞬間覆蓋了夏侯淵所在的高坡前沿!覆蓋了他周圍數十丈的空間!
噗!噗!噗!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