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自己與兩家商號的淵源皆因李文傑,但堂堂縣衙欲支取銀兩,何至於低聲下氣?
略一思忖,林彥秋放緩語氣:“此事本官可代為周旋,但成否不敢保證。”
杜北豐見他鬆口,死馬當作活馬醫:“林大人,要不晚上同徽商號的人一同聚席?”
林彥秋心中不悅更甚。
杜北豐這區區知縣,長期受製於人,如今又夾在李文傑與銀號之間,實屬無奈。
但他仍耐著性子開導:“杜知縣,銀兩之事不必看得過重。若真要宴請,也該是徽商號來請。滄山如今雖艱難,可他們瞧得上眼的,是我們的藥材種植與梨果銷路。待這些產業昌隆,管保銀號們踏破門檻。屆時......”
他話鋒一轉,“本官還不一定肯借他們家的呢。”
最後一句,林彥秋刻意留白:“你這般,豈非舍本逐末?”
杜北豐立於青磚黛瓦的縣衙主堂,透過雕花木窗望著秋雨打濕的飛簷。
同知林彥秋身著玄色對襟長衫,腰間玉帶微垂,眉峰如劍般冷冷對視,令他想起當年範府門下士子那副孤高模樣。父親在世時常言“諫臣當有直骨”,此念在杜北豐心中激起微妙漣漪。
李文傑踏著濕滑青石板匆匆趕來時,林彥秋已執筆批閱案牘。
剛毅的筆鋒下,烏金墨色浸透宣紙,恰似這個年輕人不肯妥協的性子。
杜北豐瞥見李文傑腰間羊脂玉佩流光溢轉,那是太子當年南巡時賜予的信物,此刻映照著林彥秋直挺的脊背,仿若遺世而立的孤鬆。
“杜大人有所不知。”
林彥秋擱下狼毫,素白指尖輕叩龍紋硯台,“徽商錢莊若真有誠意,怎會連區區茶稅銀兩都斤斤計較?”
窗外忽而掠過穿雲雁陣,李文傑撫須沉吟間,烏木鎮紙下壓著的《鹽鐵論》微微挪動。
這位文狀元出身的現任桐城知縣,此刻因林彥秋不肯應下錢莊提出的鹽引附加條件而蹙眉:“墨卿啊,這錢莊勾連著京師諸多勢力,行事難免圓滑些。”
林彥秋輕嗤一聲,硯邊寒梅紋樣在幽暗燭光中若隱若現:“錢莊若要鹽引加成,何不徑直向戶部遞折?我堂堂一縣主官,豈能為這等蠅頭小利折腰?”
說話間,他將那紙未拆的加急公文推至杜北豐麵前,“杜知縣既掌滄山縣事,這錢莊之事,還望明示。”
杜北豐望著那紙公文上龍飛鳳舞的朱批,心念電轉。
當年隨父親拜讀範相遺稿時,曾見其親批“士人當有經綸濟世之才”,此刻見林彥秋這般風骨,竟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
窗外暮色漸合,簷角銅鈴被秋風拂響,恍若多年前範府夜宴上的絲竹餘音。
“罷了。”
杜北豐將手中玉扇收起,“我既奉命接洽此事,便依墨卿所議回稟錢莊。”
話音未落,院牆外忽傳更鼓,三聲悶響間,青石地麵映出他決然轉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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