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期報紙,除了闡述發展經濟的兩道政令之外,還發布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商法頒布。
報紙以超過以往三倍的篇幅,刊登了由蒙毅主筆,蕭何校對的商法全篇。
這次出台新律,與以往有一個極大的不同點,那便是增加了一旬的公示期。
在公示期內,凡是利益相關的群體,都可以針對律法之中自己不明了或者認為不可行的點,向丞相府提出異議。
報紙一出,鹹陽各大商會聞風而動,頻繁組織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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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樓頂層,鹹陽各大商會的聚會地點。
“設立新法,我等都是讚成的。但是,蒙丞相不通商事,有些東西,未免胡言亂語.....”一個商行主管怒道。
“鹽鐵酒列為國朝管控,我等沒有異議,但連礦產、內河航運以及糧食買賣都要由官辦商行來經營,簡直不可理喻。”
商法之中,明確規定,國家對一些產業具有專營權。
其他行業,本來就不容普通人插手,這些商行也沒什麼念想。
但諸如煤炭、內河航運,都是新興產業。
如今煤炭已經大麵積應用於民生,有煤礦的地區,很多人都私挖濫采,用以牟利。
因為能夠促進經濟發展,當地官府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甚至還會在暗中提供扶持。
但商法出台,這種行為必然會被朝廷嚴厲管控。
以後,所有礦產都會被國家收入囊中。
有此類需求的商行,隻能向國家購買材料。
光是這一條,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生產成本。
再說內河航運,這是一種在開海之後逐漸興起的行業。
大秦國內經濟日益發達,貨物流通的需求越來越大。
雖然交通路網不斷完善,但陸運的方式,終究有各種限製。
大秦的造船業本來就很發達,軍工廠又加了一些黑科技,使得河運在大多數情況下,都不需要纖夫拉纖,便可在內河暢通無阻。
很多頭腦靈活之人,便沿著河岸,在繁華的城市自建碼頭,做河運生意。
據說這種運輸方式,在南方發展極快,已經出現很多大的船行。
這個行業如果被國家壟斷,那些商行立馬就斷了財路。
那些商行死不死的,鹹陽商會的人不在乎。
但是,河運不同於其他行業,他們的商行,都少不了與之打交道。
生意上的事情,但凡牽扯到官府,肯定會麻煩纏身。
單是運費,都不知道上升幾何。
以他們對大秦朝堂的了解,整個朝堂上下,就沒有幾個會做生意的。
到時候隨便定個價,高了會讓其餘商行增加成本。
哪怕是低了,這些商行也是膽戰心驚,生怕哪天一拍腦門胡亂定價的老大人幡然醒悟,找他們秋後算賬。
品嘗過市場自行調控價格的甜頭的商行,對國家權力介入商業活動的行為,天然抵觸。
抱怨的,都是一些年輕的商行管事。
年紀大一些的,都在冷眼旁觀。
同時,這些老管事們,心裡都在暗暗嘲諷。
現在的年輕人,簡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國朝律法,說是公示征集意見,不過也是給商人一些麵子,不想將事情做得太難看。
按照以往,律法製定,誰還會管彆人會怎麼想。
當初商君立木取信,法律的威嚴便深深刻在秦人的腦海之中。
尤其是,後麵商君死在自己製定的律法之下。
而且還是五馬分屍,更是讓秦人明白了律法代表著什麼。
蒙丞相編訂的商法,在這些老人們看來,固然有些瑕疵,但也比之前那嚴苛的律例,不知道寬鬆到哪裡去。
這些年輕人才賺過幾天錢,就已經如此不知好歹。
尤其是他們現在說的這些話,簡直取死之道。
一個老管事忍不住開口:“既然蒙丞相認為這些行業需要管控,我等自然不應該提出異議。”
“如此一來,成本或許有所增加,但往來流程,卻是規範了不少。”
“利弊權衡之下,於我等也不是全無益處。老夫反倒是認為,一些商稅的製定,不甚合理。”
因為之前商業凋敝,所以大秦的商稅,一直都極為混亂。
商人賺錢不少,但很多時候,交完稅都不如苦哈哈的農夫。
商法之中,對各種稅收提出了明確規定。
比如說衣食住行等大宗貨物,從生產到出售,都有固定稅額,一般為十稅一。
各種通關關稅,國內跨地稅率是十稅一,跨國關稅則是十稅二。
另外,在工廠務工人員的收入,也被強製要求征稅,稅率也一律為十稅二。
這些內容,商行們都接受,甚至是歡欣鼓舞。
哪怕是商法明確規定,新稅發布之後,需要補收第一個五年計劃開始之後的應繳稅額,商人們都是喜笑顏開。
沒辦法,之前大秦的各種律法,對普通百姓實在是太不友好了。
很多時候,莫名其妙就會犯了事情,被處以刑罰。
不過,商人們對新稅製的最大疑慮,便是其中列出的一項名為“奢侈品稅”的稅率。
這種稅率,居然達到了恐怖的十稅八。
這是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售賣的絲綢,定價十個錢幣,便要繳納八個錢幣的稅率。
拋出人工、運輸成本,難道最後還要貼錢做生意麼?
沒人會這麼傻,商人們當然也不會。
奢侈品稅的提出,意味著被列入奢侈品項的產品,會迎來大幅度漲價。
漲價的比例,普遍超過了一倍。
玻璃、瓷器生意首當其衝。
在座的商行之中,有不少商行主營這兩個行業。
此刻,那些管事們一個個都愁眉苦臉。
在這些人想來,商法將自家產品定稅如此誇張,明顯是要斷自己的生路。
他們的東西再怎麼好,貿然提高一倍的售價,以前的那些老客戶也不是傻子,誰還會買?
之前聽說秦王定了三成的稅率,這些商行覺得低。
但是,他們的心理預期,不過是五成左右。
誰承想,蒙毅的心思如此歹毒,直接將稅率提高到貨物售價的八成。
哪怕是奢侈品不需要補之前的稅額,也是在要他們的命啊。
有人提出商稅問題,與奢侈品稅相關的商行,自然是大倒苦水。
“秦王讓吾等提意見,不妨便從此處入手吧。”
很快,這次的會議便有了結果。
商會會長拿著剛剛寫的鹹陽商會關於商法的建議書看了看,然後滿意點點頭。
“爾等莫要驚慌,十稅八之事,滑天下之稽。”
“如此明顯的漏洞,想來是秦王故意留出。幾日之後,秦王必定從善如流,責令蒙丞相修改。”
不得不說,商人們都是人精。
秦王為什麼要搞出一個公示期的說法?
說白了,不就是想要樹立新秦從善如流的形象嗎?
他可以這麼做,但其他人卻不能心中沒數,真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提出自己不滿意的地方。
奢侈品稅,如此誇張,必然是太子留下的讓他們提意見的破綻。
意見書交上去,新稅製定然會改掉。
屆時,天下人便都明白了公示期之事,並非無稽之談。
個中行事,心照不宣而已。
就在鹹陽商會眾人信誓旦旦,覺得自己猜中了扶蘇的心事,將意見書交上去時。
趙昆那邊得到消息,第一時間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奢侈品稅,不會降低分毫。
頓時,所以從事相關產業的商行,都如同遭遇晴天霹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