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的清晨,寒氣像一層看不見的薄紗,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整個城市。林婉兒租住的公寓裡,暖氣片儘職地嗡鳴著,卻驅不散窗玻璃上凝結的細密白霜。她裹著厚實的珊瑚絨睡袍,赤腳站在浴室的洗手台前,睡眼惺忪。溫水掬在臉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她習慣性地側過頭,撩開頸後濃密的黑發,想看看那塊從小相伴、形似雲雷的淡褐色胎記。
鏡子裡的水霧氤氳,她用指尖抹開一片清晰。
然後,她僵住了。
睡意像潮水般瞬間退去,隻留下冰冷的礁石般的清醒。鏡子裡,那塊熟悉的雲雷紋胎記,此刻竟像活過來一般!一道極其纖細、卻異常清晰的紋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從雲雷紋的主體邊緣悄然延伸出來。它蜿蜒向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生命力,越過頸椎的突起,停在了靠近發際線邊緣的位置。更令她心臟驟停的是,那延伸的細枝末端,赫然托著一朵小小的、半開的梅花!線條流暢而古雅,花瓣的弧度透著一種含蓄的張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寒霜中傲然綻放。
這紋樣……她太熟悉了!蘇明遠書案上、那些他憑記憶描繪的慶朝遺稿裡,這“報春紋”幾乎無處不在。他曾說,這是慶朝士族女子最愛的紋飾之一,梅花初綻,寓意著冬儘春歸,也暗含著對良人歸來的期盼。
“梅…花?”林婉兒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指尖小心翼翼地、帶著某種朝聖般的敬畏,輕輕觸碰上那朵新生的“梅花”。皮膚下的觸感溫熱,甚至有些發燙,那熱度順著指尖直抵心尖。更奇異的是,沿著那新生的紋路邊緣,竟隱隱流動著一層極淡、卻無法忽視的金色光澤,如同古籍中描繪的、貼了金箔的佛像邊緣,在浴室頂燈下流轉著微芒。
“明遠!”她失聲喊道,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激起回響,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蘇明遠幾乎是撞開浴室門的,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麵包,臉上帶著被打斷的茫然:“怎麼了婉兒?摔著了?”他的目光順著林婉兒僵直的背影,落在鏡中那片暴露的肌膚上。
瞬間,所有的表情從他臉上褪去,隻剩下一種凝固的震驚。麵包無聲地掉落在瓷磚上。
他幾步搶到林婉兒身後,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高大的身軀瞬間將她籠罩,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後頸,激得那片皮膚一陣細小的顫栗。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那塊發生了異變的胎記,灼熱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掃過那新生的梅枝與花苞,掠過那層奇異的金箔光澤。
時間仿佛靜止了。浴室裡隻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水龍頭未關緊的、單調的滴水聲。
“報春紋……”蘇明遠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從胸腔深處擠出,帶著一種被時光洪流衝刷後的沙啞。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腹帶著一層薄繭,極其輕柔地沿著那延伸的梅枝紋路描摹。他的動作異常專注,指尖劃過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麻癢和灼熱感。林婉兒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微顫。
“這走向……”他描摹的動作忽然頓住,指尖停在梅枝根部與原始雲雷紋交接的某個複雜轉折處,眉頭緊緊鎖起,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在破譯某種艱深的密碼,“…不對!婉兒,彆動!”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命令般的急切。
林婉兒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隻見蘇明遠猛地直起身,幾乎是衝出了浴室。片刻後,他拿著平板電腦又衝了回來,屏幕上赫然是一張極其複雜的平麵圖——那是他之前參與故宮地宮排水係統修複研究時,下載的絕密結構詳圖!
他一手舉著平板,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緊繃的側臉,另一隻手再次撫上林婉兒的後頸,指尖精準地沿著那梅枝的紋路滑動,目光則死死盯在屏幕上那彎彎曲曲、象征著古老排水暗渠的細線上。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中的震驚逐漸被一種近乎狂熱的頓悟所取代。
“是了!是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看這裡!梅枝從這裡分叉,對應的是地宮西側排水渠的‘分水金蟾口’!這個轉折,是繞過‘鎮龍石’的迂回路徑!這朵梅花的位置…正好是通往護城河的最終泄水口‘潛龍眼’!”他指尖用力地點著平板屏幕,又點著林婉兒後頸那個微小的梅花標記。
“這不是胎記…婉兒!”蘇明遠霍然抬頭,鏡子裡映出他燃燒著奇異火焰的雙眸,直直看向林婉兒驚惶未定的眼睛,“這是‘雙生魂印’!它在覺醒!古人…古人不僅僅把文明之息藏在血脈裡!他們還將最重要的…關乎族群存續的密碼——城池的命脈、防禦的樞紐、甚至是文明的基石——用這種方式,刻錄在‘雙生魂’的軀體之上!這是…活著的輿圖!是刻在血肉裡的文明備份!”
他急促的話語如同驚雷,炸得林婉兒腦中一片空白。身體記載文明密碼?這比基因序列更加匪夷所思,更加…驚心動魄!後頸那塊皮膚在他的話語和指尖的觸碰下,灼熱感愈發強烈,仿佛有滾燙的岩漿在皮膚下奔流,呼應著他話語中揭示的驚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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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京大附屬醫院皮膚科特需門診的百葉窗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麵慘淡的冬日陽光。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藥膏的混合氣味。無影燈冰冷的光柱聚焦在林婉兒裸露的後頸上,那朵新生的梅花和延伸的梅枝在強光下纖毫畢現,邊緣流轉的金色光澤卻似乎黯淡了許多,幾乎難以察覺。
穿著白大褂的資深主任醫師姓趙,頭發花白,戴著高倍放大鏡,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用戴著無菌手套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觸碰、按壓那片皮膚,又用冰冷的玻璃刮片在紋路邊緣輕輕刮取。
“奇怪…真是奇怪…”趙主任喃喃自語,語氣裡充滿了專業領域被顛覆的困惑,“林小姐,你確定早上看到它…‘生長’出來,還有明顯的金色光澤?”
“千真萬確,趙主任。”林婉兒的聲音有些緊繃,蘇明遠緊緊握著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像…像是活的一樣。”
趙主任搖搖頭,放下刮片:“現在看,除了這圖案本身比較…奇特,皮膚組織本身沒有任何炎症、增生或者色素沉著的異常跡象。觸感溫度也正常。至於你說的金色光澤…”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肉眼已經無法觀測到了。”
“不可能!”蘇明遠脫口而出,語氣斬釘截鐵,“那金色光澤我親眼所見!絕非幻覺!”他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趙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這位聲名鵲起的年輕教授,隻是拿起載玻片:“我們取了些表皮的角質層樣本,做顯微觀察,很快出結果。”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診室裡隻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和三人壓抑的呼吸聲。林婉兒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後頸那塊皮膚明明觸感如常,她卻總覺得那裡還在隱隱發燙,仿佛有什麼東西蟄伏著,隨時會再次蘇醒。蘇明遠的目光則死死盯著連接顯微鏡的電腦屏幕,如同等待最終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