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死寂的寒氣早已被洞口外倒灌的燥熱風砂衝垮。冰寒交織的縫隙裡側,凝結著萬載陰髓的玄黑岩壁依舊滲出刺骨鐵鏽味;豁口外卷進的熱浪裹挾著砂礫抽打,細小顆粒撞擊在糊滿泥漿的人形物件上,劈啪作響。風裡攪和著濃烈的朽鐵鏽腥、焦灼沙土氣,更有一股滲入沙海骨髓深處、曆經烈日暴曬也漚不透的礦物屍髓酸餿味,死死糊著鼻孔,每一次殘喘都牽動斷裂肋骨茬子在凍透的肺腔裡錯位亂戳。
李十三半身嵌在岩縫夾角,後背肩胛骨死死抵住塊凸出的冷硬黑岩,石尖硌進凍裂的皮肉,冰寒透髓。腰胯以下早讓腥濕汙泥和碎石塊凍結了大半,沉墜得毫無知覺,如同半截腐朽的碑石楔在這風沙鬼嚎的墳場豁口。破爛襖布被汙泥浸透後又風乾,結成了粗糲的殼子,緊裹枯骨。後背腰肋間那道豁開的巨大傷處凝固在汙糟泥殼裡,痂塊翻卷出紫黑色的棱角,像是趴在腐岩上的一堆硬殼毒蟲,每一次微弱抽搐都崩開細縫,滲出冰冷粘稠的暗紅漿子,滴滴答答砸在縫隙底的碎砂上,凝成點點汙斑。
腦仁深處像被鐵鏽砂和腐泥攪過。腥膻的黃泉死氣盤踞不散,混雜著沙腥鐵鏽在空腔裡攪蕩。顱腔內那塊“鎖魂枯髓印”,更像被硬楔進塊萬載寒鐵,每一次混亂意識的沉浮,都似撼動了那塊冰坨子,激得僵冷的太陽穴針砭般酸痛。丹田更是一處枯井,混沌鼎印的焦黑殘痕死氣沉沉刻在凍裂臟腑的岩壁上,徒留乾涸的裂縫刻入枯寂。
嗚——嘎——嗚——
熱風貼著豁口外側嶙峋的紅砂岩壁刮過,發出如同鏽鈍巨銼反複刮擦廢鐵的尖嘯,攪動腥膻濁氣。洞窟外扭曲蒸騰的沙霧深處,傳來金屬器皿碰撞的沉悶“哐當”聲,混著刻意壓低的言語,還有沉重的皮靴底碾碎礫石的脆響,正不緊不慢地朝著這道地宮豁口逼近。
嗡!
一股如同燒紅探針刺入冷油麵的無形波動,倏然掃過李十三僵冷的殘軀!這探測的銳意穿透泥殼,精準地刺入他被枯髓印死寂氣息填塞的識海,狠狠攪動!
“呃!”一聲被壓扁在喉嚨深處的悶哼,硬是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如同瀕死老驢最後嘶氣!李十三枯瘦的身子猛地上彈!懸在豁口外那團裹滿汙泥的爛肉狠狠撞在滾燙的黑岩壁上!“砰!”泥殼混著暗紅汙漿四濺!後背頂著的石棱更深楔入骨肉,劇痛直衝頂門!
“頭兒!活口!卡死在縫裡!氣還沒斷!”一個年輕卻又刻意拔高的破鑼嗓子猛地撕裂沉悶,透著股壓不住的亢奮。沉重腳步聲碾碎礫石,急促靠近。
豁口處本就不多的光線,驟然被幾條人影堵得嚴實。
一個敦實矮壯、裹著褪色靛藍頭巾的漢子搶先貓腰鑽近,滿臉糊著沙土與油汗的汙垢,如同戴了張風沙麵具,唯有一雙滴溜亂轉的眼珠賊亮。他一手托著個古銅色厚重圓盤,盤心刻滿密密麻麻的蠅頭符文,邊緣鑲著幾塊泛著死寂灰光的碎裂玉石;另一手小心翼翼捧著一物——竟是隻巴掌大小、通體由暗黃似油脂凝結的“地髓寒玉”雕成的三腳蛤蟆。那蛤蟆背脊凹凸,布滿針尖大的細密凹點,正絲絲縷縷沁出粘稠墨綠的氣霧,腥膻刺鼻,如同腐爛經年的濕墳土攪和了生鏽的鐵渣碎屑。蛤蟆鼓凸的眼珠,直勾勾鎖著裂隙深處泥殼裹身的人影。
“墨蟾吐穢竟指此地……這等絕窟死地,竟還能淘出喘息的活物?”一個沉緩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磐石般的威壓。陰影晃動,一位裹著厚實粗麻長袍的老者踱至豁口前沿。老者骨架寬大,如同蒙塵的巨大木架,須發花白如霜染枯草,臉上皺紋縱橫如同沙漠龜裂的河床。唯有一雙深嵌在溝壑裡的眼睛,平靜如千年枯潭,緩緩掃過泥俑般的殘軀,最終落在那條死沉的斷臂和腰腹觸目驚心的巨大瘡口。粗糙麻布腰帶下,懸著一方嬰拳大小的墨玉,隱約是盤螭之形,玉麵邊緣沉凝著一層油膩的烏光。
老者身後一步,無聲矗立著一個靛青勁裝、幾乎溶進壁影的枯瘦身影。那人臉孔削薄如刀劈斧鑿,麵色枯槁焦黃,如同暴曬多年的山藥乾。腰間左右各懸一支色如沉墨的短刺,非金非鐵,棱角無鋒,通體卻密布扭曲如蛇蟲的暗色符紋,散發著一股陰鷙冰冷的死氣。他的目光未在泥俑殘軀上停留,反而死死釘在老者腰間那方墨玉上,瘦削的喉結極其細微地滑動了一下,深陷的眼窩底掠過一絲如同凍油遇火的粘稠貪芒。
“回稟韓公,”矮壯漢子李七捧著蛤蟆法器,聲音壓著熱切,指端卻微顫,“墨蟾穢氣稀薄,卻定定指著他!殘軀深處淤著股沉滯腐髓般的死氣源流!死而未僵!若能剖出……”他眼中光芒更盛。
“噤聲,李七!”被稱為韓公的老者聲音沙啞,帶著砂紙磨鐵般的冷硬,枯井似的眸子又暗沉幾分,目光落回豁口深處那具微顫的殘軀,“留命。此身玄關已閉,形同朽木,拖出細細查驗那淤塞屍髓牽涉何物。若是……”話音微頓,眼角餘光似不經意掠過豁口深處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瞟過一鍋焦糊的膏油,“若是勾連此地陰脈死竅穢流……”枯井眼底,一絲墨玉幽光瞬閃而滅,快如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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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
嘶!嘶!
兩道銳物撕裂死寂的尖嘯如同毒蠍甩尾!猝然炸響!
那泥塑般立於韓公身後的枯瘦男子,雙肩陡然下沉!兩支烏沉符紋短刺如同蟄伏毒蛇被驚醒!一道無聲無息直噬李十三腰腹要害!另一道卻擦著韓公垂落的袍袖!尖嘯直取其左耳後一寸、頸側血脈搏動之所!狠!辣!絕!
圖窮匕見!奪命雙刺!
噗!噗!
第一道烏沉刺影如同冰錐貫腐草,精準釘進李十三僵挺胸膛下方!一股凍結血脈精髓的寒煞冰流瞬間灌入腰腹,狠狠撞上那片盤踞在爛肉豁口內的熔爐死氣!劇痛裹著刺骨冰麻炸遍殘軀!喉間那口腥冷的血冰混合物再也壓製不住,衝破牙關!
另一道裹著尖嘯的刺影!眼看就要洞穿韓公頸骨!
嗡!
一聲低沉如冰層斷裂的微鳴!
韓公腰間那塊墨玉螭佩驟然幽光大放!玉麵那層沉凝的烏光仿佛活水般流轉扭曲!
噗!
刺向頸後的符紋刺竟詭異地沒入螭佩表麵流淌的烏光核心!毫無金鐵交擊之聲,如同燒紅鐵釺搗入沉淤腐油!刺身蘊含的淩厲勁道瞬間消融無蹤!枯瘦男子臉上最後一絲狠厲被這反噬驚駭碾碎!
噗嗤——!!!
幾乎同刻!
李十三被符紋刺貫穿的胸腔深處!那口死寂的混沌鼎印烙痕!被同源法則冰煞衝擊!更被灌入命門的死氣和衝破喉關的血沫一同點燃!
轟!!!
一股源自寂滅虛空的吞天凶暴意誌!被擠壓到極限悍然逆卷!引燃了左肩胛深處被玄冰螭令強行封鎮的冰魄寒煞!熔爐殘燼混著玄冰煞毒!如同體內引爆了一顆淬毒的寒冰地雷!在腰腹死肉的核心點轟然炸裂!
噗——!!!
一股粘稠如半凝熔渣、混雜無數鋒利幽藍冰晶的汙穢漿流!從腰腹巨大痂殼崩裂處狂暴噴發!帶著刺鼻的硫磺腥焦與極寒死腥!劈頭蓋臉潑向咫尺之距正要抽身暴退的枯瘦男子!
“嗚啊——!!”枯瘦男子捂臉慘嚎暴退!嘶聲扭曲!那枯槁麵上嗤嗤冒起青煙,數個焦黑孔洞瞬間蝕透皮肉!
豁口逼仄!刹那間人仰馬翻!
砰!
一聲沉重悶響!韓公敦實的身軀一個趔趄後退,腳下絆中亂石,竟轟然摔坐在地!腰間懸著的墨玉螭佩被震得甩脫束帶,“鐺啷”一聲貼著袍子滑落,翻滾著直墜豁口深處幽暗!
“老狗!安敢欺我!動手!”枯瘦男子捂臉厲嗥,聲如鈍刀刮骨!
混亂驟起!
幾名原本泥塑般沉默的護衛聞聲而動,齊整得詭異!數柄烏沉沉的重棱怪刺擎出,挾著慘風直指摔坐在地的韓公!更有一名護衛,手中怪刺裹著惡風,直搗豁口裡李十三那顆滿是泥血的腦袋!冰煞銳氣刺得傷口處的爛肉痙攣!
嗤!
一支烏黑棱刺尖紮進韓公按在身側、撐地欲起的手背骨縫!粘稠黑血混著碎骨渣子猛然迸濺!
另一側!劈向李十三頭顱的棱刺惡風已掃開沾泥的亂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