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如同赤身被塞進了萬載玄冰的骨髓縫裡,每一寸血肉都被凍得脆生生響。李十三感覺自己像是被扔在凍海的破爛沉船裡,刺骨的寒氣順著千瘡百孔的船板縫隙往裡鑽,啃噬著最後一絲熱氣。意識沉在最底層的黑水裡,偶爾被痛楚和冰寒頂得漂浮一下,瞥見幾片破碎模糊的影像:扭曲的枯木、渾濁冒泡的毒沼、炸開的藍光、倒下的血汙身影、還有……一抹飄過的深藍?
咕嚕。
一股溫熱、粘稠、帶著極濃烈鐵鏽和某種辛辣草藥混合氣息的液體,強硬地撬開他緊咬的牙關,順著焦炭般的喉嚨管流了下去。那味道衝得能掀翻天靈蓋,像生吞了一口熔化的劣質兵器又灌下一壺滾燙的麻椒湯。胃袋被這霸道的混合物猛地一燙,抽搐著痙攣起來。
“咳咳——嘔!”強烈的刺激硬生生把李十三從冰窟深處撈回半口氣。眼皮沉重得如同掛了兩扇凍僵的城門,他費儘全力掀開一絲縫隙。
混沌,模糊。
首先撞入視線的,是一方昏暗搖曳的暖光。不是刺目的日月,也不是幽藍的鬼火,而是幾簇燃在黃泥小碗裡的油脂火苗。火光搖動,映照著周遭奇異的景象。
頭頂並非天空,而是由無數粗細不一、深深插在地底沙土中的灰白色巨大骨棒交錯支起的一個巨大骨架穹頂。骨棒表麵刻滿了粗獷繁複、如同某種巨蜥扭動爬行過的痕跡,覆蓋著厚厚的油垢和煙熏火燎的黑痕。骨梁縫隙間,大塊大塊拚接起來的、堅韌厚實得如同岩石層般的暗褐色沙蜥蜥皮被牢牢綁縛覆蓋著,形成遮蔽風沙的巨大頂蓋。每一塊蜥皮都帶著天然的粗糙鱗紋和凹凸不平的結痂,邊緣用獸筋緊緊縫死。
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動物體味。溫暖的獸皮墊在身下,厚重粗糙的觸感隔開了地麵的冰涼。不遠處的陰影裡,幾匹高大、沉默的沙蜥蜴狀巨獸蜷伏著,覆蓋著骨甲骨刺的巨大身軀隨著呼吸緩慢起伏,如同幾座沉睡的小丘。濃烈的土腥和暖烘烘的野獸氣息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混著油脂燈火的焦糊香與剛才灌下去的滾燙鐵鏽草藥味,形成一種怪異卻讓人莫名安心的暖意。
他正躺在一個巨大的皮帳篷裡,沙蜥部族的帳篷。
右臂…不,整個身體都被一種深褐色的、粘稠得如同半凝固泥漿的東西厚厚裹著,隻露出半張臉。這東西散發著濃烈刺鼻的土腥、陳年油脂和某種混合了動物血液後發酵的古怪氣味,聞著像堵了十天的旱廁又扔進去幾副臭魚腸子。雖然氣味恐怖,但那粘稠的“泥漿”包裹之下,那些被沙礫刮擦、被冰寒侵蝕、被骨茬撕裂的傷口傳來一種奇異的、被厚重溫暖力量包裹的愈合感。尤其那條差點被凍廢掉的右臂和血肉模糊的左肩斷茬,沉重僵硬的麻木感似乎減輕了不少。
“嘖…吵死了…死耗子…放屁都哆嗦…”丹田深處那口沉寂的大爺鼎終於傳出一絲虛弱但刻薄到骨子裡的意念波動,“裹的啥玩意兒?萬年沉魚下水道的淤泥配臭鼬腺油熬的糊糊?熏死你家鼎爺了…那藥湯子…嘔…比灌一肚子鏽鐵沙子還糟心…這老骨頭架子棚子也不怎麼地…頂子上那幾根大骨頭棒子……沙子硌得本姑奶奶鼎壁癢癢…”
李十三沒力氣跟這嘴毒鼎靈鬥嘴。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裹滿“泥藥”的臂膀邊緣。
離他不遠,帳篷另一頭寬敞些的空地上。一個異常雄壯的身影如同鐵鑄的雕像,背對著他盤坐在地上。正是之前在沙梁上見過的駝隊首領,那個有著岩石般古拙麵龐和鷹隼般銳利目光的高大老者。
老者同樣裹在一件油膩發亮、打著數塊同色補丁的舊麻袍裡,外麵套了件明顯是沙蜥蜥皮鞣製的短坎肩,如同兩塊厚實的暗棕色龜甲貼在寬闊如門板的背脊上。他一頭枯槁花白的長發隨意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沙蜥尾椎骨束在腦後。此刻,他那雙布滿厚繭和老樹皮般裂紋的大手,正穩穩端著一個半尺高、深灰近黑的粗糙陶罐,陶罐外壁凹凸不平,布滿手指隨意捏合留下的泥痕和經年累月煙熏火燎的黑漬。
陶罐裡不是水。
一種金紅色、閃爍著詭異金屬光澤的細沙,正如同活物般在陶罐底部微微滾動、沸騰!沙粒不時相互摩擦撞擊,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濺起點點轉瞬即逝的金紅火星!
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氣,本就高大魁梧的身姿微微前傾,仿佛要將那罐中活沙的氣息吸入肺腑深處。他喉嚨裡發出一串低沉沙啞、充滿古老韻律、如同岩石在風沙中緩慢吟唱的音節。
隨著這奇異韻調的起伏,老者那托著陶罐底部粗糙裂口的拇指,極為緩慢而沉重地在罐底邊緣按下一個指印!
嗡——!
一股極其隱晦、凝練、充滿了燥熱與蠻荒金屬氣息的波動,以那個指印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陶罐中的金紅細沙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拘束,沙粒流動變得更加急促、密集!摩擦聲陡然加劇!
嗤啦!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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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十點細若發絲、卻凝練如針尖、帶著刺目金紅銳芒的能量微光,從激烈躁動的沙麵驟然升起!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在老者枯瘦指尖按著陶罐壁的引導下,無聲無息地沒入了他腳邊那片鋪滿灰白色細沙的地麵!
細沙地麵之上,赫然用比罐中沙粒更深沉、近乎暗紫色的特殊金屬粉末,描繪出了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圖案!
那圖案主體是一隻盤踞昂首、栩栩如生的巨大沙蜥!蜥身雄壯蜿蜒,覆蓋著細密鱗片狀的紋路,利爪張揚如鉤。沙蜥的頭顱更是刻畫得極致凶煞!尤其那一雙眼睛,用一種純粹漆黑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礦石粉末點繪而成,在帳篷昏暗搖曳的暖光下,如同兩個通往冥淵的漆黑漩渦!蜥吻大張,猙獰的利齒間,不是舌頭,而是勾勒著一枚極其繁複、不斷向內螺旋扭縮、如同星渦破碎核心般的詭異符號!
當那數十道銳利灼熱的金紅微光沒入沙地的瞬間!
嗡!
整個以巨大沙蜥為核心的紫黑色金屬粉末圖案!驟然!
亮!了!起!來!
無數細小的金紅光絲如同被激活的電流網絡,在紫黑色沙蜥體內飛快遊走,點亮每一片鱗甲,每一根趾爪的紋路!最後凝聚在那雙漆黑如淵的蜥目深處!那盤踞沙蜥如同活物般昂首長嘯無聲!其口部螺旋扭曲的星渦符號猛地劇烈旋轉起來!向外散發出一種無形的、如同地心熔岩與億萬礦脈精魄共鳴的熾熱狂猛之勢!
這股無形之勢精準地指向泥漿中重傷瀕死的李十三!
“呃…!”李十三隻覺得一股沉重的、帶著原始高溫與金屬鏽蝕氣息的巨力驟然壓下!如同被投入了熔爐的廢鐵!一股極其灼熱精純的、充滿了霸道生命力的能量洪流,無視了皮囊包裹,直接衝刷進四肢百骸、滲入千瘡百孔的血脈縫隙!劇痛!溫暖!被強行摧毀的麻木經絡如同枯枝被滾燙的岩漿澆灌!滋啦啦地“融解”、“縫合”!原本體內如同跗骨之蛆的陰寒蝕骨之氣如同堅冰遇到神火,發出細微的哀鳴消散!
鼎靈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渾厚霸道的原始精魄之力衝得一滯,那刻薄念頭都被堵回鼎心深處,隻嘟囔了一句“唔…老礦坑裡的野火味兒…還算…湊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