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丈混沌道樹的虛影,如同撐開天穹的混沌神柱,邊緣流淌的玄黃神輝與億萬星辰光點交織流轉,將整片九鼎問道宗的山川映照得煌煌燁燁,宛如仙域墜臨凡塵。神樹擎天,道韻垂落,無聲滌蕩著山門內外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靈氣,更侵染著每一個身處其蔭庇下的生靈心神。劫後重生的振奮、麵對無上偉力的敬畏、沐浴新生龍脈的感恩……種種心緒交織,化作一股沉凝而熾熱的氣運洪流,彙向混沌峰巔那株神樹虛影的核心,滋養著那枚正在緩緩凝聚的道果雛形。
然而,在這看似鐵板一塊、萬眾歸心的煌煌氣象之下,並非所有角落都沐浴著和煦光輝。光芒愈盛,照不透的幽暗便愈顯扭曲。
宗門西陲,外層弟子聚居的‘寒鬆院’角落。
一道略顯倉促的身影匆匆閃過一排被道樹神光邊緣掃過、沐浴在熹微與陰影交界處的低矮石屋,如同遊魚滑過冰冷的水草根部。此地靈氣雖也受龍脈反哺有所增益,卻遠遜於核心區域,更似被那滔天神輝遺忘之地。幾間石屋的窗欞布滿了細密的冰棱霜花,簷角懸垂的冰錐折射著遠處宏大的神光,反將屋角下幾株枯死的寒鬆映襯得愈發嶙峋鬼祟,地上未化的積雪凍得鐵硬,踩上去發出沉悶而乾澀的“咯吱”聲。
這人影在一株最為粗壯的黑虯寒鬆後倏然止步,警惕地環顧四周。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青灰布袍,身形挺拔,五官本也算端正,隻是此刻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眼中偶爾閃過一絲焦慮驚悸,仿佛被遠處道樹投射來的道韻光輝燙到,下意識地瑟縮著,躲避著,將身子更深地嵌入寒鬆虯結如鬼爪的陰影深處。他叫周桐,入內門已有三載。平日裡沉默寡言,刻苦修行,在諸多同門眼中甚至稱得上謹小慎微。
冷風如刀,割過臉頰。
周桐下意識地緊了緊單薄的衣袍,袖中冰冷的手指觸碰到一塊堅硬事物。那是塊鴿卵大小、觸手溫潤的半透明暖玉,名喚“回陽佩”,乃是他那纏綿病榻的凡俗老母親,耗儘家底為他求來的“仙家暖身法器”。玉質粗糙,靈力微弱得近乎於無,對修士而言幾如頑石。但此刻指尖傳來的微弱暖意,卻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紮進他心底最柔軟的血肉。母親的咳嗽聲、虛弱的囑托、為他前程枯槁的眼神,倏然湧上心頭。
呼——
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從他丹田氣海深處爆發!如同潛伏的毒蛇噬咬經絡。周桐臉色瞬間煞白,額頭滲出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咬住下唇,強忍著沒有發出呻吟,身體卻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這不是靈氣滋養的舒泰,而是某種與周遭煌煌道韻格格不入、陰詭歹毒的異種寒力,正貪婪地吞噬著他本就不甚凝練的內息,壯大己身!寒力所過之處,經脈幾欲凍結,連丹田氣海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慘白霜色。
正是這股潛伏的寒力讓他寢食難安!他嘗試過無數方法祛除,甚至偷偷將下發的固元丹克扣下來,試圖化解這跗骨之蛆般的陰損力量,卻始終如同蚍蜉撼樹,反而隱隱感覺那東西在丹藥的靈力刺激下愈發如附骨之疽,侵蝕更深。
就在昨夜調息,氣機牽引之下,那東西如毒藤攀附,幾乎就要一舉衝垮他的道基!
“呃……”周桐悶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與狠厲。他想到了那枚深藏在床鋪暗格最底層的漆黑玉符!符籙通體冰涼滑膩,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像一團凝固的影子,隻在觸碰時,能從指尖傳來一股直刺靈魂的冰寒與誘惑,耳邊仿佛響起一個若有若無、帶著回響的低沉男聲:
“寒魄蝕魂之苦,當解於‘噬陰’之道……七日後,子時三刻,丹霞堂乙字三號庫房門前枯藤之下,置此物……你母之命,你之前程,吾自有處……”
魔音蠱惑,如同跗骨之蛆。
心緒翻湧,袖中的回陽佩被失控的手指捏得咯吱作響。就在這時——
呱!
一聲突兀刺耳的嘶鳴,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寒鬆院的寂靜!這聲音如同兩塊淬毒的骨片在摩擦,令人頭皮發炸,心頭發麻。不是飛禽振翅,更像是什麼死物發出的詛咒!
周桐駭然抬頭,隻見一隻通體漆黑如墨、唯有一雙瞳孔閃爍著兩點暗紅妖火、僅嬰孩拳頭大小的烏鴉,正歪著腦袋落在對麵黑鬆最高的虯枝上!烏鴉死寂無聲,周身繚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黑霧,身形介於虛實之間,如同一個來自幽冥的符號,靜靜凝視著他。那兩點暗紅妖火,穿透寒鬆的陰影,釘在他臉上,冰冷、嘲弄、催促,不帶一絲生靈應有的情緒,隻餘下赤裸裸的警告。
周桐渾身劇震,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那漆黑烏鴉的形象,與昨夜他接受玉符時,腦海深處閃過的一瞥——符籙邊緣盤繞的那圈詭異黑霧驟然凝聚的形態,一模一樣!
他知道這並非活物!這是符成時刻入其中、唯有特定時機或關聯者才能“看見”的死寂魔影!它出現在此,就是那張“噬陰化骨符”無聲的回響,是冷酷的倒計時,是猙獰的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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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樹的光輝煌煌灑落,映照著這片被遺忘的角落,更映照著周桐慘白的臉和那隻死寂妖鴉。冰冷與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那點念母的溫軟與掙紮,在這鬼魅催命的嘶鳴下,如同投入酷寒深淵的火星,頃刻熄滅。
心中最後一點猶豫終於被冰冷的恐懼和母親的音容徹底碾碎。
就在他幾乎被絕望攫住的瞬間,那隻漆黑詭異的烏鴉猛地一振翅!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其身驟然碎裂!化作了無數細如塵埃的黑色晶粒,如同被燒儘的紙灰融入風中,瞬間消散無影。隻留下寒鬆虯枝上空空蕩蕩的位置,和一個仿佛烙印在瞳孔深處的死亡暗紅殘影。
周桐猛地閉眼又睜開,胸膛劇烈起伏幾下。他死死按住袖中那堅硬硌手的噬陰符,仿佛要將它捏碎嵌進骨肉裡,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必須去!母親……母親……
時辰將近。
他深吸一口冷冽刺骨的寒氣,猛地低下頭,仿佛要避開整個世界的光線,將臉龐更深地埋入陰影。那身影不再倉惶,反而充滿了一種破釜沉舟的僵硬,鬼魅般繞出寒鬆院的曲折小徑,借著山石、林木的陰影掩護,朝著弟子活動區域的另一邊疾行而去。方向——丹霞堂!
周桐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撞擊都帶著冰冷的麻痹感。他腳步沉重,小心翼翼避開那些被神樹道韻籠罩、靈氣氤氳明亮的區域,身形幾乎貼著廊柱與假山的陰影縫隙穿梭,仿佛一尾遊動在巨石縫隙裡的盲魚。月光被遠處道樹的神輝壓製,隻能在他經過的冰冷石板路上投下模糊不清的暗影,與他自己扭曲的倒影相互撕扯。
終於,一座灰撲撲、散發著淡淡乾燥藥草混合著塵封氣息的殿宇出現在陰影深處。丹霞堂西側偏殿,乙字庫房。
此地遠離丹霞堂核心煉丹區域,位置偏僻,專用於存放部分待處理的、靈氣駁雜或次等的輔材藥草,平日裡少有人來。幾扇厚重的沉鐵庫門緊閉著,黑沉沉地聳立。庫房四周散落著幾個巨大的藥渣堆,經年累月的堆積讓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腐敗藥味。月光照不到的牆根處,果然爬滿了虯曲枯槁的老藤,葉片早已落儘,隻剩下筋骨般扭曲的灰黑色乾藤,如同乾屍的手指,死死摳住牆壁冰冷的岩石,垂落在牆腳。
子時三刻!
夜梟淒厲的啼鳴遙遙從遠處山澗傳來,撕裂死寂。周桐渾身如遭電噬,猛地停住腳步,背脊緊貼在庫房外牆冰冷的石頭上,粗重地喘息。
到了!
他艱難地轉動脖頸,如同鏽蝕的鐵塊,目光驚恐地掃視四周。黑暗中似有無數隻眼睛在窺伺,連空氣都粘稠冰冷得讓人窒息。
枯藤……就在腳下!
周桐牙齒不受控製地打顫,能聽到自己牙齒磕碰的細碎聲響。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那塊冰冷堅硬的漆黑噬陰符。符籙在陰影裡更是黯淡無光,隻有一種沁入骨髓的冰寒傳遞到指尖。
他緩緩蹲下身,動作僵硬如提線木偶,伸出顫抖的手,去撥弄牆根那堆積的枯藤落葉。枯枝碎葉發出窸窸窣窣的、如骨骸摩擦般的輕微聲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撥開一小片空隙,正要將玉符放進去——
咻!
細微幾近於無的破空聲驟然自頭頂黑暗處傳來!速度快得隻留殘影!
周桐隻覺眼前似有微光一閃,指間的冰寒觸感瞬間消失!
他駭然抬頭!
隻見一根乾枯的灰黃色細長草莖,不知何時被極其精準地釘入了他方才撥開的枯藤空隙的正中心位置!草莖尾部還在微微震顫!
而那隻握著玉符的手,指間已然空空如也!那枚冰冷的噬陰符竟在剛才那一閃而逝的微光中,被瞬間剝離!如同憑空蒸發!
冷汗瞬間濕透中衣,徹骨寒意席卷全身!
周桐臉色慘白如金紙,雙腿發軟,幾乎癱坐在地。他驚恐萬分地環視頭頂的黑暗屋簷和四周嶙峋的藥渣堆垛暗影,每一塊陰影仿佛都潛藏著致命的殺機。是誰?!是看守庫房的執事?是宗門暗衛?還是……那神秘的符籙主人?!他被發現了?他要死了?母親……母親怎麼辦?!巨大的恐懼與絕望如同冰冷的鐵水,澆灌而下,凍結了四肢百骸!
就在他魂飛魄散、幾乎癱軟之際——
一道淡漠、仿佛帶著砂石摩擦質感的嘶啞男聲,如同毒蛇從枯枝上遊下,毫無征兆地直接響徹在他意識最深處:
“成事在即,驚惶無端,徒增亂耳……符已代置,速離此汙穢之地!下月初五黃昏,後山‘玄蜮寒潭’之東,第三枯峰鷹咀石下,自有引渡之物與你母同候。遲則……魂消玉殞。”
話語簡短冷酷,每一個字都淬著冰渣,狠狠砸進周桐識海!尤其是“你母同候”四字,更是如同萬斤巨錘轟然落下!
周桐猛地倒吸一口寒氣,瞳孔縮成針尖!那聲音來得詭異,去得更快,餘音如同淬毒的蛇尾在腦中盤旋。是誰?!
他驚駭欲絕地再次看向那根插入枯藤下的草莖——它穩穩紮在那裡,指向那幽深的孔隙。方才還在指間冰冷硌手的噬陰符,此刻仿佛從未存在過!若非那聲音猶在耳畔森然回響,他幾乎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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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門手段!匪夷所思!鬼神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