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工部廠庫》載:"凡窯作器物,必書工匠姓名、窯位年月,以備查驗。"然蕭氏官窯之磚,不書匠人之名,隻刻北鬥之紋;城西磚窯之火,不燒城垣之磚,卻鑄弩箭之模。當謝淵踏碎窯口封土,見廢棄模具與匠人地磚暗紋相合,握圖紙的焦屍指向二十年前的水路密線——這不是普通的窯火灼痕,而是貪腐者用匠人骨血在曆史窯牆上烙下的罪證。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永熙三年四月廿五,戌時三刻。城西磚窯的荒草在夜風中簌簌作響,謝淵踩著及膝野草,腰間寒梅玉佩與父親遺留的青銅鑰匙相碰,發出細碎清響。窯口封土上的北鬥紋暗記猶新,與珊瑚筆架暗格、太府寺密令的標記完全一致。
"大人,窯頂有青煙,"書童福生低聲提醒,"怕是剛熄的窯火。"謝淵借月光望去,窯壁裂縫裡滲出的火星,映出半截斷磚——磚底七道砂眼呈北鬥狀分布,與陳大柱冒死送來的地磚暗紋分毫不差。
撬開封土的瞬間,一股焦臭撲麵而來。窯室內碼放的廢棄模具層層疊疊,每具模具的承力點都刻著"丙巳"二字,砂眼位置與《吳越兵器譜》中穿雲弩模具的氣孔嚴絲合縫。謝淵的指尖撫過模具凹槽,觸感與地磚暗紋完全相同,忽然想起周勉老臣的話:"蕭氏官窯的磚模,十塊裡倒有三塊是弩箭胚子。"
亥時初刻,窯角傳來福生的悶哼。謝淵提燈望去,窯主屍體蜷縮在模具堆中,右手攥著半幅燒剩的圖紙,左手掌心刻著深可見骨的"蕭"字——正是蕭氏官窯的火印。
"大人,圖紙上是蕭氏官窯到越州港的水路,"福生的聲音在發抖,"暗線經過的"丙巳位",正是私兵暗堡的坐標。"謝淵小心展開殘圖,圖角殘章顯形:"磚模即兵符"五字,筆鋒帶著焦痕,卻與父親殘圖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更漏聲中,謝淵比對模具砂眼與地磚暗紋,發現每道砂眼的深度都對應著弩箭的穿甲力參數——原來磚模的北鬥紋不僅是分贓暗號,更是兵器鑄造的技術密碼。窯主指甲縫裡嵌著的越州錦緞碎屑,與李邦彥宴客桌圍、典籍室賬冊的材質完全相同。
"大人,"福生從模具縫隙中摸出半枚火漆印,"北鬥紋缺了搖光星,和襄王封地的私鑄印信一致。"謝淵望著印泥上的焦痕,忽然想起泰昌帝血詔中的警示:"若見北鬥缺搖光,必是藩王私鑄時。"
片尾
子時初刻,謝淵坐在窯口殘磚上,借著火折子的微光繪製模具圖。廢棄模具的排列方式,竟與輿圖上的私兵駐地形成北鬥陣列,每具模具的"丙巳"刻痕,對應著《匠人花名冊》中被滅口的匠人編號。他忽然明白,磚窯既是兵器作坊,也是匠人墳墓——那些被記為"病故"的名字,都成了模具上的一道刻痕。
更漏聲中,玄夜衛的馬蹄聲漸近。謝淵將殘圖與模具拓片收入袖中,窯主掌心的"蕭"字在月光下泛著青白,仿佛在訴說:蕭氏官窯的"蕭",不是藩王姓氏,而是匠人血書。他忽然想起父親在天牢寫的《窯火論》:"窯火可焚其身,不可焚其證;磚模能鑄兵器,不能鑄其心。"
醜時初刻,太府寺後堂,王崇年盯著探子送來的模具拓片,手指在"磚模即兵符"五字上反複摩挲。他記得元興帝親賜的鑄幣模具,卻沒想到,自己竟用同樣的工藝鑄造殺向百姓的弩箭。案頭未銷毀的《兵器轉運單》上,"丙巳位磚窯"的字樣與窯主殘圖完全吻合,讓他第一次感到,謝淵的查案腳步,已逼近他最核心的秘密。
寅時初刻,謝淵回到值房,將模具砂眼、地磚暗紋、水路圖紙並置案頭。三者的北鬥紋在燭光下重疊,顯露出泰昌朝清流黨的徽記——那是寒梅與北鬥的結合,是清正在貪腐夜幕中綻放的光芒。他提筆在殘圖空白處寫下:"窯火灼痕深幾許?半幅殘圖證貪腐。磚模鑄得弩箭利,鑄不得,人間公道如霜炬。"
卯時初刻,第一縷陽光照進窯口,廢棄模具的陰影投在地上,竟形成寒梅的輪廓。謝淵望著遠處的蕭氏官窯,知道那裡藏著更多的匠人骨血、更多的貪腐證據。而他手中的半幅殘圖、幾方拓片,終將成為打開那座貪腐堡壘的鑰匙,讓二十年來的窯火血淚,在真相的光照下,一一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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