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
卷首語
《大吳史?兵誌》載:“德佑十五年六月,瓦剌雖退漠北,然漠南殘部仍窺伺京師,帝蕭桓命兵部尚書謝淵總領京師九門防務,協調五軍都督府、玄夜衛、工部諸司,築城防、練兵卒、備火器。淵奏請調邊衛老將嶽謙故宣府衛總兵官嶽峰之子,守邊十載,累功至都督僉事)協防,詔準。
蘇峻鎮刑司舊黨,石遷姻親)、趙溫峻之舅)串聯舊僚,以‘糧餉匱乏、火器不足’為由阻布防,私扣糧餉三千石、火器百門,欲亂防務。淵與謙察其奸,率玄夜衛勘得峻通舊黨、溫包庇罪證,帝誅峻、貶溫,布防乃成。九門中,德勝門直麵漠北,最為險要,淵自領之,晝夜不卸甲,兵卒感奮,士氣大振。”
《玄夜衛檔?防務錄》補:“玄夜衛北司探得,蘇峻遣親信劉達鎮刑司舊吏)私放瓦剌殘部入京師,欲襲德勝門嫁禍淵;謙在安定門擒達,審得峻與石遷密信‘若亂九門防務,瓦剌可乘虛入,淵必獲罪’。秦飛勘驗密信,墨為鬆煙墨戶部用桐煙墨),印為私刻‘戶部司印’真印邊緣有‘元興二十年鑄’陰紋,私印無),罪證存詔獄署東庫第四十二櫃,入《蘇峻趙溫通敵阻防案勘卷》。”
三月除奸靖廟堂,五月平冤護陵岡。
九門布防禦漠塵,忠良攜手護京宸。
糧貪佞吏施奸計,甲披將軍守要津。
驗墨追痕誅舊黨,揮戈礪卒固城闉。
德勝樓上星霜冷,猶見丹心映甲鱗。
六月九門排防務,謝公嶽子共擔當。
佞臣扣餉謀私計,義士披堅守險疆。
待到胡塵銷匿日,京師安穩賴忠良。
德勝門樓接大荒,將軍不卸甲凝霜。
誅奸布防安京邑,拒虜守疆固帝鄉。
甲胄映心忠膽顯,烽燧傳信太平長。
如今漠北塵煙靜,猶念當年護此方。
德佑十五年六月的京師,暑氣已濃得能擰出汗水,可德勝門的城樓上,風掠過磚縫時仍帶著一股凜冽——那是漠北黃沙未散的餘威,更是去年瓦剌屯兵通州時,刻在京師百姓骨血裡的驚懼。謝淵站在箭樓殘基上,手裡攥著的《京師九門輿圖》被指腹磨得發亮,圖中德勝門被朱筆圈了三道,旁注“九門咽喉,漠北來犯必攻此”。
身後靴聲沉穩,嶽謙快步登樓,甲胄下擺掃過台階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左肩甲片還沾著大同衛的黃土,左手虎口處一道深疤蜿蜒至腕——那是去年守大同衛時,被瓦剌先鋒一刀劈出的傷,縫了十二針才保住手。“謝尚書,”嶽謙躬身時,聲音帶著邊地人特有的爽朗,卻掩不住眼底的凝重,“五軍都督府遞來的守兵名冊,京營一萬五千,邊衛援兵五千,合計兩萬——按您的布防策,九門需兵一萬八、火器三百門,還差五千兵、百門火器,糧餉也缺萬石。”
謝淵指尖點在輿圖上的德勝門:“此門最險,我自領;安定門接居庸關,是京師後路,你熟邊衛烽燧調度,就交給你。隻是戶部那邊……”話未說完,嶽謙已接話:“蘇峻侍郎是鎮刑司舊黨,去年石遷逃遁時,他就幫著瞞報過鎮刑司的舊檔。我在宣府衛時,就聽說他私扣邊糧賣給糧商,中飽私囊——他若敢卡糧餉,咱們就請玄夜衛查他!”
謝淵心裡一暖。嶽謙這性子,倒真像他父親嶽峰——當年嶽峰守宣府衛,麵對瓦剌十萬大軍,也是這般眼裡容不得沙子。他想起昨日蕭桓在禦書房握著他的手說“九門防務,朕隻信你二人”,指節不自覺地攥緊了輿圖:“明日辰時召九門守將議事,先把布防方案定死,糧餉的事,咱們再跟蘇峻磨。”
次日辰時,兵部議事廳的銅鐘剛響過三記,九門守將已齊集。東直門守將陳安甲胄上還帶著大同衛的霜氣,西直門守將李默的腰刀鞘磨得發亮那是永熙帝賜的舊刀),朝陽門守將王通手裡攥著京營的訓練冊子,一個個神色凝重如臨戰。
謝淵展開《九門布防策》,桑皮紙在他指間微微顫動:“諸位將軍,京師九門乃社稷之盾——德勝門需築箭樓十二座、陷馬坑百個,配兵三千、火器五十門,晝夜輪值不得歇;安定門築烽燧五座,兵兩千五、火器四十門,與居庸關烽燧聯動;東直門、西直門各兵兩千、火器三十門,其餘五門各兵一千五、火器二十門。限十日動工,糧餉由戶部撥給,火器由工部趕製,誰敢延誤,軍法處置!”
“謝尚書此言差矣!”門被猛地推開,蘇峻捧著卷《糧餉奏疏》走進來,錦緞官袍上的玉帶晃得人眼暈,臉上卻堆著假笑,“眼下戶部糧餉隻夠京營支用,九邊還等著糧餉過冬,火器也需優先給大同衛——九門布防何必急在一時?不如緩上一月,待秋收後再動工?”
嶽謙“唰”地起身,甲葉相撞發出脆響:“蘇侍郎!去年瓦剌圍通州,你家在東城的宅子被燒,你忘了?德勝門若不設防,瓦剌殘部再來,你還能坐在戶部算糧餉?上個月你剛給宣府衛撥糧兩萬石,怎麼到九門就‘匱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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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峻臉色驟變,卻仍強撐:“宣府衛是邊衛,九門是京衛,豈能一概而論?再說工部火器局日夜趕工,也未必能湊齊百門火器——謝尚書若硬要動工,恐是勞民傷財!”
“工部那邊我已與張毅尚書談妥,”謝淵冷笑一聲,指尖點在奏疏上的“糧餉匱乏”四字,“三日內先撥火器五十門,後續每日補十門;糧餉不足,可暫用京營備用糧——蘇侍郎,你若再以‘匱乏’為由阻攔,便是置京師安危於不顧,形同通敵!”
蘇峻見謝淵態度堅決,陳安、李默等人又齊齊看向他陳安的手已按在腰刀上),隻能悻悻地卷了奏疏:“既然謝尚書執意如此,戶部便儘力協調,隻是糧餉、火器未必能按時到。”說罷拂袖而去,袍角掃過門檻時,還差點帶倒了案上的茶盞。
陳安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對謝淵道:“這蘇峻定沒安好心,他私扣的糧餉,怕是早運去通州賣了——咱們得盯著他。”謝淵點頭,從袖中掏出秦飛昨夜遞來的密報:“秦飛已探到,蘇峻最近常去趙溫府中,兩人關著門密談,怕是在謀劃怎麼卡咱們的脖子。”
議事散後,嶽謙留在兵部,手裡摩挲著父親嶽峰的舊佩刀刀鞘上刻著“守土”二字),聲音沉了下來:“謝尚書,蘇峻的嶽父是石遷的老師,當年石遷在鎮刑司任書吏時,就是他嶽父提拔的。去年石遷從詔獄署逃遁,蘇峻還幫著改了鎮刑司的舊檔,把石遷的落腳點改成了江南——若不是玄夜衛查到石遷的親信,至今還抓不到他的蹤跡。”
謝淵指尖敲著案上的布防策:“我知道。趙溫是他舅舅,在吏部當了五年尚書,人脈廣得很——咱們要動蘇峻,得有實錘。”他抬頭看向嶽謙,目光裡滿是信任,“你父嶽峰將軍是永熙帝時的忠良,守宣府衛戰死時,懷裡還揣著‘守土護民’的血書。你在宣府衛守了八年,斬瓦剌兵三百,擒敵將三人,是邊衛裡少有的能將——這次安定門的防務,我信你能守住。”
嶽謙的眼眶突然紅了。父親戰死那年,他才二十歲,是謝淵奏請永熙帝,讓他承襲了宣府衛千戶的職,才有了今日的都督僉事。“謝尚書放心,”他躬身時,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末將定守住安定門,若有瓦剌兵踏入城門一步,末將提頭來見!”
謝淵拍了拍他的肩:“明日你就去安定門清點守兵,核查舊工事——有任何動靜,立刻報我。我去德勝門,那邊的箭樓得我親自盯著才放心。”
六月初五,德勝門的城樓下,兵卒們已開始挖陷馬坑。謝淵穿著一身舊甲那是去年守京師時穿的,肩甲上還留著瓦剌箭鏃的痕跡),手裡拿著木尺量坑的深度:“陷馬坑得五尺深、三尺寬,裡麵插滿尖木,上麵蓋著草皮——瓦剌騎兵再快,也衝不過來。”
可蘇峻果然沒按約定撥糧餉。到了午後,京營送來的備用糧隻到了五千石,還差五千石;火器也隻來了三十門,剩下的連影子都沒見。兵卒們中午隻喝了頓摻沙的麥粥,下午挖陷馬坑時,有個小兵餓得栽倒在坑裡,被同伴扶起來時,嘴唇都泛著紫。
“尚書,”親衛捧著半塊麥餅過來,“您吃點東西吧,從早上到現在您還沒動過筷子。”謝淵搖頭,把麥餅遞給那個栽倒的小兵:“給孩子吃,他比我更需要。”他轉身對親衛道:“去玄夜衛找秦飛,讓他查蘇峻把糧餉、火器藏哪了——順便把京營的備用糧再調五千石過來,先解德勝門的燃眉之急。”
三日後,秦飛親自來德勝門,手裡攥著一卷密報和幾張紙:“謝尚書,蘇峻把三千石糧賣給了通州的糧商劉老三,每石比市價高兩錢;火器藏在鎮刑司的舊倉庫裡,鎖著三道鎖,鑰匙在他親信劉達手裡。”他遞過一張交易文書,“這是蘇峻與劉老三的契約,用的是戶部的印鑒,可墨是鬆煙墨——戶部用的是桐煙墨,一驗就知是假的。”
謝淵看著文書上“戶部司印”的朱印,冷笑一聲:“私刻印鑒,膽子倒不小。趙溫那邊有動靜嗎?”秦飛點頭:“趙溫已在吏部擬了‘謝淵布防不力’的彈章,就等蘇峻這邊鬨出事,便遞上去。”
“先不動他們,”謝淵把文書折好藏進袖中,“咱們先挪用京營的糧,讓工部加急趕火器——布防不能停。隻要工事起來了,蘇峻再想鬨,也沒轍。”
六月初十,謝淵調整了布防方案:從京營抽調備用糧五千石,優先供給德勝門、安定門;讓工部尚書張毅下死令,火器局日夜趕工,每日送十門火器到德勝門;同時命陳安從東直門調五百兵、李默從西直門調五百兵,過來幫德勝門築箭樓。
他索性搬到了德勝門的城樓裡,晝夜不卸甲。甲胄的肩甲被太陽曬得發燙,夜裡又沾著露水變涼,邊緣磨得發亮,還沾著築城時的黃土。兵卒們夜裡巡查時,總能看見城樓上有個身影在晃動——謝淵手裡提著盞馬燈,逐個檢查箭樓的木料、陷馬坑的尖木,像一尊守著京師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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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您都三天沒合眼了,”親衛勸道,“今晚讓屬下替您巡查吧。”謝淵搖頭,馬燈的光映在他眼底:“我若歇了,兵卒們就會慌。我不卸甲,他們就知道,我跟他們一起守德勝門。”他想起去年瓦剌屯兵通州時,百姓們背著包袱往南逃,有個老嫗拉著他的手說“謝尚書,您可一定要守住京師啊”;想起父親謝承宗護糧殉職時,手裡還攥著給邊兵的糧冊;想起嶽峰將軍戰死前,在宣府衛城樓上喊的“守土護民,死而無憾”——這些畫麵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裡。
同日,安定門傳來消息:嶽謙抓獲了蘇峻的親信劉達,還擒了三個被劉達私放進來的瓦剌殘部。“謝尚書,”嶽謙派來的信使遞上供詞,“劉達招了,蘇峻讓瓦剌殘部今晚襲德勝門,燒了箭樓工事,再嫁禍您‘布防不力’——蘇峻還說,隻要您倒了,他就能接掌兵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