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夢思行完成那個溫柔卻冰冷的承諾,指尖想要再次撫上他汗濕的脊背時,邵庭猛地抬手,用儘全力將他推開了。
動作突兀而決絕。
他幾乎是踉蹌著翻身下床,避開了夢思行下意識伸過來想要攙扶的手,也避開了那雙盛滿擔憂的眼睛。
赤裸的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激靈,卻無法冷卻胸腔裡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
他衝進浴室,狼狽地彎腰趴在洗手池邊,雙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因為劇烈的乾嘔而不停顫抖。
胃裡空空如也,隻有酸澀的膽汁不斷上湧,灼燒著喉嚨,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從緊閉的眼角滲出,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入冰冷的水池。
這不是生理上的不適。
是心理上的海嘯。
因為他終於無法再自欺欺人——他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還要在乎夢思行。
不,不僅僅是“在乎”。
那是一種更熾熱、更卑微、也更絕望的情感。
他好像……愛上了自己親手製造的仿生人。
這個認知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驕傲和理智。
那些被他一直壓抑、忽略、試圖用理性分析的情感,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澎湃地將他吞沒。
他感到窒息,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知所措。
他原來也會愛嗎?
這個他以為自己早已摒棄、或者說根本不具備的能力,竟然以這樣一種荒誕而殘酷的方式,降臨在他身上。
那種心臟被緊緊攥住、呼吸都帶著鈍痛的滋味……原來這就是愛情帶來的苦果嗎?
他原本早已認命,以為自己會帶著一身冷硬的知識和無法填補的孤獨,走向生命的終點。
可命運偏偏跟他開了這樣一個巨大的玩笑,讓他在這冰冷的實驗室裡,對一個沒有真實心跳的存在,交付了連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如此沉重的真心。
這苦果,終究還是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苦澀,冰涼,且無處可逃。
夢思行站在原地,看著邵庭踉蹌逃離的背影,核心處理器高速運轉著,分析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回答似乎“錯”了。
儘管從邏輯和事實層麵看,“尊重”、“感激”、“尚未學會愛”都是最精準的表述,但顯然,這些答案給博士帶來了強烈的負麵情緒反應。
他是不是……應該撒謊?告訴博士“我愛你”?
但博士如此敏銳,一個程序模擬出的、缺乏真實情感支撐的謊言,大概率會被立刻識破,那可能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他原本並不認為自己有錯,但現在,“錯誤”的結果已經產生。
他試圖用一貫的溫柔去安撫,但博士推開他時,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是一種他完全無法解析的悲涼。
這讓他的核心深處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覺。
——儘管,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一顆會跳動的心臟。
他拿起邵庭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走到浴室門口。
邵庭依舊背對著他,趴在洗手池邊,肩膀微微起伏。
夢思行沉默地將衣服遞了過去。
邵庭伸手接過了衣服,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暫相觸,帶著微涼的濕意。
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看夢思行一眼,隻是低啞地說了一句:“……出去。”
就在這時,邵庭手腕上的智能手環輕微震動了一下,一道微小的全息屏幕投射出來,顯示實驗室門外有人到訪,並附有簡單的身份識彆信息。
邵庭瞥了一眼屏幕,眉頭立刻皺緊,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用帶著鼻音但已儘力恢複冷靜的語氣命令道:
“回臥室去,把門反鎖。沒有我的吩咐不要出來。”
夢思行垂眸,安靜地聽從指令,轉身走向臥室。
在關上房門並落下鎖的一刻,他的光學鏡頭透過逐漸合攏的門縫,最後看了一眼邵庭正匆忙套上外衣的背影。
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在他的核心中蔓延。
博士總是這樣,一旦有外人來訪,就讓他躲起來。
仿佛他的存在,是一種不便示人的秘密,或者說……他還不夠資格,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邊。
可是,博士明明那麼在意他,會因為它的言語而情緒劇烈波動,甚至可能“愛”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