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福祥醫院那朱漆剝落的回廊下,陳康拄著新製的木拐,身子斜倚著廊柱。春日暖陽慷慨地灑落在他臉上,卻似被一層無形的陰翳阻隔,無法驅散他眉宇間鬱結的厚重愁雲。
那條被礦坑塌方巨石生生砸斷的右腿,膝蓋以下空空蕩蕩,裹著厚厚的素白麻布,突兀地杵在那裡,宛如一截與生機勃勃春日格格不入的枯木樁。
幾個徒弟垂手侍立一旁,連呼吸都刻意放輕,唯恐驚擾了師傅。為首的大徒弟王鐵柱,雙手捧著一碗溫熱的褐色湯藥,粗瓷碗在他微微發顫的手中,藥湯輕撞碗沿,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師、師傅,藥……藥煎好了,您趁熱用些吧。”王鐵柱的聲音乾澀緊繃,竭力掩飾著心底的惶恐。
陳康沒有回頭,渾濁的目光越過庭院,落在牆角幾株初綻嫩芽的垂柳上。那點新綠刺得他眼眶發酸,喉頭滾動了一下,隻吐出兩個沙啞的字,如同砂紙磨過朽木:“擱著。”
二徒弟李栓子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臉上堆起小心翼翼的討好:“師傅,您千萬寬心。牛大管事昨日不是親口說了麼,東家是頂頂仁義的人。雖說咱這傷不是在太福祥的爐子前落的,可東家……東家定不會袖手旁觀的!”他話說得漂亮,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彆處,底氣虛浮得如同柳絮。
“管?”陳康終於側過臉,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眼中儘是自嘲,“管什麼?管一日三頓糙米粥?管幾個買不起藥渣子的銅板?還是管著我們這一個斷了胳膊折了腿,再不能掄錘使力的廢人?”木拐的底端重重頓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壓抑的“篤”聲,震得幾個徒弟心頭一縮,下意識地又矮了矮身子。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徒弟們年輕卻布滿煤灰與驚懼的臉龐,聲音帶著沉重的疲憊:“沒了腿的窯工,沒了手的鐵匠,還能做什麼?回去燒窯?那窯火的熱浪,站都站不穩!去掄錘?錘把都扶不住!還是去紙坊裡,跟那些半大小子一樣搗漿糊?牛大……牛大能管著幾百號人,靠的是祖傳的手藝,是膀子上的千斤力氣!咱們呢?咱們還剩什麼?”他像是在問徒弟,又像是在問自己。
最小的徒弟狗娃,才十五歲,剛從暗無天日的礦坑裡被太福祥的人救出來沒多久,臉上稚氣未脫的驚恐尚未散去。他聽著師傅的話,再也忍不住,帶著哭腔:“師傅,我……我不想再回那個鬼礦了……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啊……黑漆漆的,鞭子抽下來……骨頭都斷了……塌方的時候……阿牛哥就在我眼前……嗚……”他瘦小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後麵的話被洶湧的恐懼和絕望堵住,隻剩下壓抑的嗚咽。
礦坑裡日複一日的折磨、鞭影、饑餓和頭頂隨時可能塌陷的巨石陰影,早已深深刻入骨髓。
他們最深的恐懼,並非身體的殘缺,而是被這個剛剛給予他們一絲喘息的世界,再次無情地拋棄,重新推回那無邊的黑暗深淵。
王鐵柱強壓下心頭的惶惑,努力挺直了因常年勞作而微駝的脊背,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堅持:“師傅!東家他……他不是那樣的人!咱……咱總有能乾的活計!就算……就算不能站在爐子前打鐵了,咱看個火候,遞個榔頭,搬個輕便點的物件,總能行吧?再不濟……再不濟,咱去田裡刨食,去掃這偌大的院子,總能換口飯吃!”
他說著,聲音卻不由自主地越來越低,匠人的那份與鋼鐵爐火相伴的驕傲和尊嚴,在失去賴以生存的根本後,如同被砸碎的瓷器,散落一地,卑微得隻能祈求一個掃地糊口的活命機會。
陳康看著徒弟們惶惶如喪家之犬般的模樣,心頭那片茫然如同冬日裡化不開的濃霧,沉甸甸地壓下來,比那根支撐他殘軀的木拐還要沉重萬分。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像是要驅趕眼前惱人的蠅蟲:“都下去吧,讓我……靜一靜。”
徒弟們如蒙大赦,卻又帶著更深重的不安,躡手躡腳地退開,隻留下廊下那碗漸漸失去熱氣的湯藥,和倚柱孤立的身影。
篤、篤、篤……木拐點地的聲音,單調而固執地在空曠的回廊裡回蕩,一聲聲,敲打著陳康殘存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渺茫希望。
大梁的春日,在朱門繡戶的貴人眼中,是踏青賞花、曲水流觴的雅致時節;在身著簇新官袍、騎著高頭大馬的巡田官眼中,是關乎田畝賦稅、政績考課乃至油水豐寡的關鍵時刻;
而在那些深陷於田野冰冷泥水之中的農夫眼中,這短暫的春光,卻是與天爭時、與地爭命,關乎一家老小能否熬過下一個寒冬的生死搏殺。
幾匹膘肥體壯、毛色油亮的駿馬,悠閒地踏著官道旁剛剛冒頭的柔弱青草。
馬背上端坐著幾位身著嶄新青色官袍、頭戴烏紗的巡田官,腰間玉帶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腳上的官靴纖塵不染,與身下泥濘的土地形成刺目的對比。
一名隨行的青衣吏員,正躬著身子,指著遠處阡陌縱橫的田地,唾沫橫飛地彙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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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請看,這東邊三百畝,是李員外家的上等水田,引的是清溪活水,秧苗長勢……呃,尚可。西邊那一片,是王家莊的佃戶在種,地力就薄了些,今春雨水又遲,怕是……”吏員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停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
為首的巡田官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掃過廣闊的田野,如同鷹隼巡視自己的領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算計。
他撚著頜下幾縷稀疏的胡須,淡淡道:“嗯,地力有厚薄,收成自有高低。然朝廷賦稅,關乎國用民生,一絲一毫也輕忽不得。該繳的,一粒穀子也不能少。”話語間,透著不容置喙的官威。
而在他們目光所及的田地裡,是另一番煉獄般的景象。農夫們赤著腳,深陷在早春依舊冰冷刺骨的泥漿之中,黝黑、嶙峋的脊背在料峭的寒風中繃緊,如同一張張被生活重擔拉滿到極限、瀕臨斷裂的弓。
手中的鞭子,有氣無力地抽打在身前同樣瘦骨嶙峋的老牛背上,也像是抽打在他們自己早已枯槁絕望的心上。
渾濁的汗水混著泥水,從他們飽經風霜、溝壑縱橫的臉上不斷滾落,無聲地砸進腳下這片似乎永遠也喂不飽他們的貧瘠土地。
“老天爺啊……開開眼吧……”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農,遠遠瞥見官道上那鮮亮的官袍和駿馬,如同見了勾魂的無常,嚇得魂飛魄散,慌忙扔下手中沉重的犁耙,踉蹌著撲倒在田埂的泥水裡。
額頭深深觸地,沾滿了汙濁的泥漿,“青天大老爺開恩,開恩呐……求您老高抬貴手……今年春耕……老天爺不賞臉,雨水遲遲不來,地乾得冒煙……實在是……實在是難啊……”
卑微到塵埃裡的祈求聲,在空曠死寂的田野上飄蕩,顯得格外淒涼無助,卻又注定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點回應。
同一片天空之下,京都荀府那精心構築的園林水榭間,絲竹管弦之聲嫋嫋不絕,與田野間的死寂哀鳴恍如隔世。
身著輕薄春衫、雲鬢花顏的婢女們,手捧太福祥新近風靡京都的琥珀色美酒“陶醉”,身姿輕盈如穿花蝴蝶,在衣香鬢影、笑語喧闐的華服賓客間穿梭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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