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糖之盟
順天樓的晨霧尚未散儘,丁君瀾剛踏進前廳,便有青衣小廝趨步上前,低聲稟報:“掌櫃的,丁家家主車駕已在門外。”
丁守正?丁君瀾腳步微頓。一個“糖”字,竟能化開丁府高牆的冰霜,讓這位素來矜持的父親親臨她這“離經叛道”之地。她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旋即斂去,整了整衣袖迎出門去。
門外,丁守正一身雲錦常服,負手立於青石板路上,身後停著丁府那輛鑲金嵌玉的沉香木馬車,四匹雪白駿馬打著響鼻。幾個健仆垂手侍立,排場端得十足。
“爹爹安好。”丁君瀾依禮福身,神色平靜無波,“晨寒露重,怎不先遣人知會一聲?”
丁守正目光掃過女兒素淨利落的青緞襖裙,又掠過她身後那棟雖不奢華卻氣度儼然的順天樓,心頭滋味難言。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顯得自然:“咳,順路過來瞧瞧你。你祖父昨夜還念叨,說你這丫頭……在外頭也不知過得如何。”這話連他自己聽著都虛,更遑論丁君瀾。
“勞祖父掛心。爹爹既來了,請入內用些早膳吧?”丁君瀾側身讓路,姿態從容。
丁守正確實腹中空空。晨起去給老太爺丁泰來請安,老爺子精神矍鑠,全然不見前幾日的病態,卻獨獨揪著丁君瀾不放,非要他親自來請女兒“歸家”。那原本屬於丁君瀾的繡樓小院,年前剛塞進他新納的六姨娘,昨夜才連夜騰挪灑掃出來。這匆匆忙忙的“複原”,連他自己都覺得敷衍。
“不必了,”丁守正擺擺手,目光越過女兒肩頭,試圖看清樓內景象,“你……隨我回去。院子已收拾妥當,還是你從前住的地方。”
丁君瀾眸光微閃。昨日她遣人回府探望祖父,順道“路過”自己舊居,那雕花窗欞裡透出的嫣紅紗幔與陌生脂粉氣,早說明了一切。
她唇邊笑意淡如晨霧:“爹爹好意,女兒心領。隻是女兒已在京中置辦宅院。再者,身為太福祥京都掌櫃,掌著順天樓一應事務,不敢擅離職守。爹爹若為白糖合作而來,女兒自當奉茶細談。若是為接女兒歸家……”她微微一頓,聲音清晰平穩,“請爹爹先回。待女兒料理完樓中雜務,晚間必當回府探望祖父。”
一番話,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卻字字如釘,楔得丁守正胸口發悶。他是誰?大梁五大家族之一的丁氏掌舵人!何曾被自家女兒如此“擠兌”過?
一個順天樓,在丁家龐然產業麵前不過芥蘚之微!若非那雪糖之利……丁守正強壓下心頭那股被冒犯的慍怒,袖中拳頭緊了又鬆。
商賈之道,利字當頭。且容她得意幾時,待那製糖秘法到手,太福祥又算得什麼?這等心思在肚腸裡百轉千回,麵上卻隻得擠出幾分生硬:“既如此……那便先談談合作之事。”
“爹爹請。”丁君瀾側身引路。
順天樓的飯堂早已過了最忙的時辰,隻餘三兩桌散客。丁君瀾引著父親在一張靠窗的榆木方桌旁坐下,親自去下廚端了吃食:兩碗熬得稠糯的白粥,一碟切開的紅油鹹蛋,四五個白胖暄軟的素餡包子,外加一碟翠生生的醃漬醬瓜。簡樸至極。
丁守正看著女兒布菜,心中那點“她在外麵必定吃苦”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丁府晨膳,光粥品便有燕窩雞茸粥、碧粳米粥、血糯紅棗粥三樣,佐以蟹黃湯包、水晶蝦餃、各色精細點心小菜不下二十種,仆婦環伺,銀箸玉碗。眼前這桌……他暗自搖頭,勉為其難執起竹筷。
一口包子入口,丁守正咀嚼的動作卻猛地一滯。看似樸拙的麵皮,咬開竟是意想不到的鬆軟鮮香,餡料調和得恰到好處,遠勝府中名廚之作!
他抬眼看向女兒,丁君瀾卻隻垂眸安靜用粥。更令丁守正渾身不自在的是周遭環境——沒有垂手侍立的丫鬟,沒有殷勤布菜的仆役。
跑堂的小廝、算賬的先生,甚至後廚幫傭,都圍坐在不遠處各自的桌上,捧著同樣的粥碗包子,稀裡呼嚕吃得痛快。
他這丁氏家主,竟與這些“下等人”同堂而食!丁守正如坐針氈,草草扒拉幾口便擱了筷。
“樓中粗陋,怠慢爹爹了。”丁君瀾適時起身,“請爹爹移步書房詳談。”
推開書房厚重的橡木門,丁守正眼前豁然一亮,隨即被一股陌生的氣息攫住。沒有慣常所見的花梨木書案、博古架與太師椅。一張寬大平整的實木長桌居中而設,桌麵纖塵不染,上麵整齊疊放著賬簿、卷宗。最引人注目的是桌角一盞形製奇特的燈,粗如兒臂的潔白“大蠟”置於琉璃罩內,散發出穩定而明亮的光芒,遠非搖曳昏黃的油燈可比此乃太福祥格物院秘製蠟燭,因耗用油脂頗多,尚未外售)。
靠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格,塞滿了線裝冊籍。窗邊另設一矮幾,幾上紫砂茶具溫潤古樸。
“爹爹請坐此處。”丁君瀾指向矮幾旁兩張線條流暢的圈椅。
丁守正帶著幾分新奇與不適坐下。隻見女兒淨手、燙杯、取茶、注水……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韻律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