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登錄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叫羅雨峰,八歲,是個小男孩兒,爹娘是在金陵賣炒貨的小販……金陵淪陷後,我就站在硝煙彌漫的大街上,鬼子兵,從太平門打了進來,全世界兵荒馬亂。”
“周圍亂哄哄,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在說鬼子來了,街上,所有人都拖家帶口往淞滬路的金陵女子學校跑。”
“有人在傳不要去下關坐船,有強盜在那裡搶金條,又有人喊城南不要去了,鬼子在殺人。”
“我步履蹣跚的隻跟著大人去學校躲,躲的時候說是進的一個倉庫,家裡大人叫我,看好弟妹彆亂跑,閉上眼隻管睡覺,外麵哭喊叫嚷我沒敢睜眼看過,就渾渾噩噩的,躲過了那場殺戮。”
“出來的時候也是隨著人群一起出來的,街道是空的,空氣裡鹹腥。街頭依舊亂,人人跌跌撞撞的跑,隻知道喊著鬼子殺人了,都在傳江邊哪裡有萬人坑了,北極閣哪裡埋了人。”
“我第一次來這個世界,不敢輕舉妄動,隻想著收集情報,努力活下去。”
“所以我一直跟著大人……”
“幾天之後,那群惡魔,密集的殺人才結束,但他們依舊會殺人……我被羅雨峰的爹娘,拉著手,領回了家,家裡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五歲的弟弟……家門口是一片瓦房泥地和零散的幾塊田。”
“弟弟太小了,有時候在家裡憋不住,非要跑去外麵玩兒,我跟著他,怕他出事情!”
“可五歲的小孩子,哪裡懂什麼戰爭,我那五歲的弟弟,玩著玩著就瘋跑起來,跑到路口正撞見幾個惡魔,抓著一個大夏人,已經綁在電線杆上。”
“我記得那人低著頭,穿著粗布衣裳,很單薄。鬼子啞著嗓子叫嚷著把他的頭發掀開左右看,像是在看他有沒有戴鋼盔的痕跡。”
“三四個鬼子兵圍著,綁他的時候,那個同胞甚至也沒有掙紮,就那麼順從的綿軟的被綁好。我怔怔的看著這一幕……當時是我第一次登錄這個世界,在登錄這個世界前,我就是一個普通人,從沒親眼看見過,有人在我麵前,被殺死……可那次,我看見了。”
“就是一瞬間的事,那刺刀已經刺進大夏兵的胸膛,一刀,又一刀,血從脖子噴出來,從胸腔奔出來。”
“刺刀刺進去的時候,那個大夏兵,都沒有叫喚,他就那麼站著死去,周圍零星的人就那麼看著。隻聞到血腥味,隻看到人在動。血就那麼嘩的一聲濺落在地上,同時響起的還有我,羅雨峰,五歲的小弟弟淒厲的尖叫。”
“尖叫聲驚動了鬼子,一個士兵直接走了過來,看到兩個大夏小孩站在那裡,開始講倭寇語。很凶,聲音很大,比比劃劃像是要端槍。”
“我聽不懂啊,我那五歲的弟弟,更是死死的釘在地上,仿佛魂真的被抽走一樣定住了,跑也跑不動,哭也哭不出。”
“幸虧旁邊一個老伯看見了我倆,他拉著我倆,不停的鞠躬,不停的道歉……嗚嗚哇哇的和對方說著什麼!,求饒著!”
“就隻有臣服,隻有卑微的鞠躬。”
“事情本來應該就那麼結束了。”
“可我被嚇壞的弟弟,突然就哭了出來。”
“他指著眼前的鬼子兵,說他是壞人……”
“本來護著我倆的老鄰居,被嚇傻了,跌跌撞撞的往後撤,我想捂住弟弟的嘴,可是卻已經晚了,我親眼看見,我那五歲的弟弟,噗呲一聲,被刺刀穿破了肚子,被挑了起來,鮮血迸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對那個小屁孩兒其實是沒什麼感情的……我不喜歡小孩兒的……可我在登錄這個世界的那些天,這個小屁孩兒,一直像是個跟屁蟲一樣粘著我,恨不得天天掛在我身上,他叫我哥哥,躲在避難所的時候,他看見了我的緊張,從褲兜裡,遞給我一塊西美牌的水果糖,那糖紙皺皺巴巴的,應該是打開過,裡麵的糖很小,被舔過很多次……那是那個死小孩兒的珍藏……可他當時看我害怕,就那麼把他最珍貴的東西給了我!”
“可我當時親眼看見他死在我麵前,被鬼子挑死,卻無能為力。”
“我心慌,我發急,我咬牙切齒,卻無能為力。”
“我終於知道,人生海海……到終了,回頭看:該做之事,未完;應愛之人,已死。天下人間,便隻有:來!不!及!”
“太多……無能為力……太多……來不及!”
“我怪叫著,衝那個鬼子兵跑過去,迎接我的,卻隻有一顆子彈!”
“而這樣的事情,在當時的金陵,比比皆是。”
“到處都是懸掛的人頭,到處都是被挑死的孩童,到處都是被侮辱的婦女……”
“所有的百姓,都必須進安全區!!!”
“物資的事,還有辦法!”
林彥慢慢直起腰,軍裝後背已經濕透,緊貼在嶙峋的脊梁骨上。
“唐公館。”
這三個字像子彈般射進黑暗。宋博淵猛地抬頭,鋼盔撞在電纜支架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你是說……”
林彥杵著牆壁,控製不住的又咳嗽了幾聲。
“唐孟瀟在金陵的宅子。”
林彥的指甲摳進牆皮!
“還有那些軍官的私宅。”
防空洞突然劇烈震動,頂部的燈泡搖晃起來。
遠處炮火聲像悶雷碾過金陵城的夜空。
從會議室裡,偷出來的光亮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麵上,扭曲如兩條糾纏的蛇。
宋博淵的呼吸急促。
“查抄?!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
林彥搖了搖頭。
“用不著那麼麻煩!”
“讓那些軍官,一人出具一份證明!就說他們自願把各自私邸的糧食,捐獻給金陵城。”
“嘿……我記得之前,白天時,路過唐公館的時候,唐公館門前那對石獅子,威風凜凜,那麼豪華的宅院,修建的時候,不知花費了多少大洋。”
宋博淵點了點頭,但他又想到了什麼。
“那些私宅裡的警衛怎麼辦?"
林彥的麵色越發慘白。
“派教導總隊去。”
“軍校的那些學生,不是要被憋瘋了嗎?”
“讓他們查抄這些軍官存儲在家裡的物資。”
他忽然咧嘴笑了,白牙在昏暗的光線中閃著寒光。
宋博淵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想起軍校操場那些練習拚刺刀的年輕麵孔——木槍相撞的悶響混著教官的嗬斥聲。那些學員的軍裝下擺都燙得筆挺,袖口卻磨出了毛邊。
“名單和具體位置呢?”
林彥抬手指了指宋博淵身後的會議室。
“去問他們!”
“不配合就打爛他們的腿!”
“咱是子弟兵……這些軍官,扒掉那層皮,無一例外都是地主豪紳,咱們子弟兵,打得就是地主豪紳……”
“除了這些軍官的府邸。”
他的聲音突然停住。
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金陵中央飯店……”
“金陵城內,最豪奢的酒店。”
“一般都是洋人和各種社會名流聚集的地方。”
“那裡的地下倉庫,藏著大量物資,糧食,藥品,汽油……”
林彥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還有哪裡?”
“對了,還有下關碼頭,那群日耳曼商人,搭建的倉庫。”
“裡麵存放著,糧食,藥品,汽油......”
林彥的聲音越來越輕!
“還有軍火。”
“都是他們不想要的東西。”
“但對於我們來說,都有大用!”
林彥呼出一口濁氣。
“分三批行動。”
林彥的手指在潮濕的牆麵上劃出三條線:
“第一,軍校學員分成兩批,第一批,去查抄那些軍官的私宅。所有學員分批,同時行動,避免有的官員府邸,打草驚蛇。”
“第二,軍官學員的第二批次,去接管金陵中央飯店。”
“第三……”
他的指尖在第三條線上重重一點!
“派玄武門的同誌,接管下關碼頭!”
宋博淵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這個動作牽動了林彥的傷口,但他沒出聲。兩人就著昏暗的燈光對視——宋博淵的瞳孔裡跳動著兩簇小小的火焰。
“那你呢?”
“雖然你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以我對你的了解,你絕不會什麼都不做!”
林彥掙開他的手,從兜裡掏出懷表。表盤玻璃早就碎了,但指針還在走。趙登先的血在裂痕裡凝固成暗紅色的蛛網。
“九點二十。”
“我打算去一趟北部前線!”
宋博淵眉頭一皺。
“你要做什麼?”
“北部前線……就是紫金山方向……鬼子的火炮集中點,你要乾什麼?”
“等一等……胡連慶之前推測過,鬼子的炮兵觀察所……就在棲霞山上的棲霞寺……你是想……”
林彥咧嘴一笑。
“我想端掉鬼子的炮兵觀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