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摔門進屋的聲響,在中院裡蕩出好遠。秦淮茹站在廊下,望著緊閉的屋門,眼圈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方才賈張氏那些夾槍帶棒的話,像針似的紮在心上——她嫁到賈家三年,起早貪黑操持家務,生了小當後更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怎麼就成了“人心隔肚皮”?
“彆往心裡去。”賈東旭攥了攥她的手,掌心粗糙卻帶著暖意,“我媽就是那性子,吃了點虧就疑神疑鬼的。等過些日子她想通了,就好了。”
秦淮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淚:“我沒事,就是覺得委屈。”她轉過身,望著繩上晾曬的尿布,聲音低了些,“東旭,新幣的事……要不咱們偷偷換點?就換一半,萬一……”
賈東旭眉頭緊鎖。他何嘗不想換?可他媽那脾氣,要是知道他們偷偷換錢,能掀了房頂。“再等等吧,”他歎了口氣,“我找機會再跟她說說,實在不行……就聽她的。”
這話出口,兩人都沒再說話。院裡的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地上,像誰歎了口氣。
這場風波沒過去兩天,後院的許家卻起了新光景。
許大茂今兒起得格外早。他站在鏡子前,仔仔細細係好襯衫領口的扣子——這襯衫是婁曉娥給買的,的確良料子,滑溜溜的,在太陽底下泛著光。他又彎腰擦了擦那雙解放牌膠鞋,鞋幫上沾了點灰,是昨兒去軋鋼廠放映電影時蹭的。
“瞧你臭美的。”他媽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不就是去廠裡放個電影嗎?天天把自己收拾得跟要去吃席似的。”
許大茂對著鏡子咧嘴笑:“媽,您不懂。這叫體麵。我現在是軋鋼廠的放映員,跟廠長都能說上話,穿得寒磣了,丟的是廠裡的臉。”
這話倒不是吹牛。自打公私合營,原來的放映廠並到了軋鋼廠,許大茂憑著一手放映的好手藝,成了廠裡的“紅人”。彆的不說,光是每月十五塊的工資,就比普通工人多出不少,更彆提那些“外快”——哪個車間想請他加映一場電影,不得塞兩包煙、遞瓶酒?上回三車間主任為了給工人鼓勁,還特意托他弄了兩張《白毛女》的票,事後塞給他五塊錢,說是“辛苦費”。
“知道你體麵。”他媽端著粥出來,臉上笑開了花,“曉娥姑娘今兒來不?我買了兩斤排骨,中午燉了給你們補補。”
提到婁曉娥,許大茂的臉更亮了:“來,她說晌午過來,順便給您帶兩尺花布,讓您做件新棉襖。”
他和婁曉娥的事,如今全院都知道了。婁家雖說沒了從前的風光——婁振華的產業全歸了國有,隻落下些現金和房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家裡的擺件、曉娥身上的衣裳,哪樣不透著體麵?許大茂每次跟婁曉娥走在一起,都覺得腰杆挺得格外直。
更重要的是,婁家成分是“資本家”,在如今這光景下,正需要他這樣“根正苗紅”的工人家庭做依靠;而許家呢,能攀上婁家這門親,無異於平步青雲。兩家人各取所需,倒也處得和睦。
“還是曉娥懂事。”許大茂他媽笑得眼睛眯成條縫,“你可得好好待人家,彆學那些不著調的。”
“知道知道。”許大茂抓起個饅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先去廠裡了,晌午早點回來。”
軋鋼廠的放映室在辦公樓後頭,一間不大的屋子,擺著台鋥亮的放映機。許大茂一進門,就瞧見工會主席在等他。
“大茂,來了?”主席遞給他一杯茶,“今兒下午三車間加映一場《南征北戰》,工人們乾勁足,想借著電影鼓鼓勁。”
許大茂接過茶,笑得眉眼彎彎:“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不過主席,三車間主任上次答應我的那兩斤紅糖……”
“早給你備著呢。”主席從抽屜裡拿出個紙包,“喏,正宗的義烏紅糖,你拿去給你媽補補身子。”
許大茂接過來,掂量了掂量,心裡樂開了花。這紅糖在黑市上能換三斤糧票,曉娥那幾天總說頭暈,正好給她泡水喝。
他熟練地檢查著放映機,手指在齒輪上輕輕撥弄,眼神專注得像在擺弄什麼寶貝。這手藝是他吃飯的本錢——彆人放映總卡殼,他放的電影,從頭到尾順順當當,連廠長都誇他“技術過硬”。
正調試著,門外傳來腳步聲。許大茂抬頭一瞧,樂了:“喲,這不是柱子嗎?稀客啊。”
何雨柱背著個工具包,剛從實驗室回來,路過放映室就被許大茂叫住了。“你在忙?”他往裡瞥了眼,“我去車間送個零件,順便過來看看。”
“忙啥,都是熟活兒。”許大茂拍了拍放映機,“柱子,聽說你考上八級工程師了?行啊你,比我這放映員體麵多了。”這話聽著像誇,卻帶著點不服氣——在他心裡,自己如今混得不比何雨柱差。
何雨柱笑了笑:“都是乾活吃飯,有啥體麵不體麵的。”他瞥見許大茂桌上的紅糖,“買的?”
“工會給的,三車間請我加映電影,送的禮。”許大茂特意把紙包往跟前挪了挪,“回頭給曉娥泡水喝,她最近總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