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靜室,隔絕了庭院的山風與麻雀的啁啾。窗欞糊著新換的桑皮紙,將午後的天光濾成一片朦朧的昏黃。
室內陳設極簡,一榻、一幾、兩個蒲團。幾上置一粗陶小爐,爐中炭火微紅,煨著一把同樣質樸的鐵壺,壺嘴正嫋嫋吐出細白的水汽,發出輕微而持續的“嘶嘶”聲。爐旁放著一套粗瓷茶具,釉色青灰,壺身還有一道不甚明顯的燒製裂痕。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鬆柏燃燒的炭火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新木與泥土混合的微腥——這是道觀修繕後尚未散儘的氣息。
這氣息與爐火的微暖交織,本該令人心神安寧,然而此刻靜室內的氛圍,卻如同繃緊的弓弦,沉滯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林薇盤膝坐在李天對麵的蒲團上。方才庭院中那石破天驚的一掌帶來的驚濤駭浪,在她體內尚未完全平息。右臂經絡深處殘留的酸麻感如同附骨之蛆,時刻提醒著她眼前這個人的深不可測。
她努力調整著呼吸,試圖壓下那份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茫然,但目光觸及對麵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龐時,心頭依舊如同塞滿了亂麻。
李天為她斟了一碗粗茶。茶湯色澤渾濁,是山中自采的野茶焙炒而成,帶著一股草木特有的微苦氣息。
他將粗瓷茶碗輕輕推到林薇麵前,動作平穩,沒有一絲漣漪。自己則端起另一碗,目光垂落,看著碗中打著旋兒沉浮的幾片粗大茶葉,仿佛那裡麵藏著另一個世界。嫋嫋的水汽在他眼前升騰,模糊了眉眼間過於沉靜的輪廓。
沉默,在嘶嘶的水汽聲中蔓延,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
林薇端起粗瓷碗,溫熱的觸感透過粗糙的碗壁傳來,卻暖不了她指尖的微涼。她深吸一口氣,那微苦的茶香混合著靜室沉滯的空氣湧入肺腑,強行壓下了翻騰的心緒。是時候了,該把外麵那個風起雲湧的世界,帶進這片看似平靜的山中孤島了。
“李天,”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外麵…不太平。尤其是…關於你。”
李天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茶碗中,隻是握著碗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節微微泛白。
“張龍…”林薇吐出這個名字,如同吐出淬毒的冰渣,語氣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與凝重,“他瘋了。”
她端起茶碗,狠狠灌了一口,微燙的茶湯灼燒著喉嚨,卻帶來一絲麻木的清醒。
“你失蹤後,他起初以為你必死無疑,得意了幾天。但後來不知從哪裡得了消息,說你被一個老道士帶走了,可能沒死。”林薇的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憤怒的光芒,“他立刻就炸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瘋狗!動用了他張家在蒼藍城、在武校、甚至動用了一些家族在江湖上的灰色勢力,發了瘋一樣地搜尋你的下落!懸賞的金額高得嚇人,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到屍骨!”
“他放出話來,”林薇的聲音冷得像冰,“說你李天是他張龍此生必殺之人!說你…汙了他的名聲指被馮雪當眾斥責之事),壞了他在武校的謀劃,讓你活著一天,就是對他最大的羞辱!他要把你找出來,一寸寸捏碎骨頭,挫骨揚灰!”
靜室內,隻有鐵壺嘶嘶的水汽聲。炭火的微光映在李天的側臉上,明暗不定。他依舊沉默著,端起茶碗,慢慢地啜飲了一口。粗糲的茶湯滑過喉嚨,帶著清晰的苦澀。
然而,他握著茶碗的手,穩得如同磐石,沒有絲毫顫抖。隻是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平靜的潭水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無聲湧動,攪動著深藏的殺意。
林薇看著李天那過分沉靜的反應,心頭卻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這平靜,比暴怒更可怕。
她頓了頓,臉上憤怒的神色稍稍收斂,轉而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混雜著敬佩、擔憂與一絲…難以言喻酸澀的情緒。
“還有…馮雪。”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終於讓李天一直低垂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靜地落在了林薇的臉上,似乎在等待下文。
林薇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頭微微一緊,但還是繼續說道:“馮雪她…為了你的事,和她家族徹底鬨翻了。”
“張龍開始發瘋搜尋你之後,不知怎麼,馮雪知道了張龍在武校對你做的那些醃臢事,包括最後構陷開除,還有…派人下死手的事。”林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她當時就衝到了張龍麵前…那場麵,很多人都看到了!”
林薇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蒼藍武校議事堂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麵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張龍正被一群張家的附庸和武校的趨炎附勢者簇擁著,意氣風發地談論著某個新獵獲的妖獸材料,臉上帶著誌得意滿的笑容。
就在這時,議事堂沉重的雕花木門被猛地推開!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裹挾著凜冬寒流,帶著決絕的氣勢闖入!正是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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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一身素白如雪的練功服,烏黑的長發未作任何裝飾,瀑布般垂落肩頭。那張足以令群芳失色的絕美容顏上,此刻卻布滿了寒霜,雙眸之中燃燒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怒火!她無視了所有人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張龍麵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張龍!”馮雪的聲音清脆如冰玉相擊,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冰冷與憤怒,在空曠的議事堂內轟然回蕩,“構陷同窗,買凶殺人!如此卑劣無恥,視武校鐵律如無物!你張家,就是這般教你做人的嗎?!”
滿堂皆驚!死一般的寂靜!
張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化為暴怒的豬肝色!他何曾在大庭廣眾之下受過如此羞辱?尤其還是來自他覬覦已久的馮雪!
“馮雪!你胡說什麼?!”張龍惱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手指幾乎要戳到馮雪的鼻尖,“那李天是咎由自取!他偷盜武技,證據確鑿!被開除是活該!至於失蹤,那是他得罪人太多,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馮雪怒極反笑,那笑容冰冷刺骨,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與烈,“張龍,收起你那套把戲!你以為你做的天衣無縫?你以為堵得住悠悠眾口?李天資質平平,但行事磊落,從不屑宵小手段!倒是你!仗著家族勢力,在武校橫行無忌,排除異己!你覬覦我的心思,更是齷齪至極!得不到,便遷怒於他人,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簡直令人作嘔!”
“你!!!”張龍被徹底戳中心中最陰暗的角落,尤其是馮雪當眾點破他那點心思,讓他瞬間理智儘失!
他雙目赤紅,如同被激怒的野獸,猛地揚起了蒲扇般的大手,裹挾著後天武者的勁風,朝著馮雪那張冰玉般的俏臉狠狠摑去!“賤人!給臉不要臉!”
驚呼聲四起!
然而,就在那巴掌即將落下之際!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死寂的議事堂!
所有人都驚呆了!
被打的,不是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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