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生花喃喃自語道:“馬化龍怕我做大,不支援我,陝回本就與各路新回勢不兩立,唉!”
坐在殘破的帥帳中,帳外風沙呼嘯,如冤魂低泣。
手中那封來自董誌原的複信早已被他捏成一團,紙角深陷掌心,指節發白。
火盆裡,灰燼翻飛,像是未儘的魂魄在掙紮。
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馬化龍那張沉靜而深不可測的臉。
金積堡的那位“總大教主”,名義上是西北回民軍的共主,實則心思縝密,權謀深重。
他扶持弱小,壓製強支,唯恐任何一支勢力坐大,威脅其統治。
穆生花身為哲派二太爺之堂孫,聚眾數十萬,連克數城,擁有天水,蓮花城,平涼,固原等州府,聲勢日盛——這在馬化龍眼中,早已是心腹之患,豈會真心相助?
“我以同教同難之義求援,他卻以‘大勢已去’為由推脫……”
穆生花冷笑,聲音沙啞,“不是他不想救,是他不敢救。他怕的不是清軍,是我穆生花!”
隨後站起身,踱步至牆邊懸掛的殘破地圖前。
圖上,他所控之地已縮成幾點孤星,被清軍的紅標重重包圍。
他指著地圖,對身旁僅存的幾位將領道:“你們看,曹克中從東壓來,陶茂林斷我後路,雷正綰的騎兵如狼似虎,遊弋於我軍側翼。他們不是各自為戰,而是協同推進,步步為營,這背後,必有高人統籌——怕是曾國藩的幕府,早已將我西北戰局算得一清二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悲涼:“南方天京被圍,李秀成突圍不成,洪秀全困守孤城。我本指望南北呼應,牽製清軍主力,如今卻成了被拋棄的棋子。馬化龍不救我,是怕我勝後奪其權;藍明泰不救我,是怕我敗後累其勢。在這亂世,連同教同族,也隻剩利益二字。”
帳中一片死寂。一位老將顫聲道:“大帥,不如……退入山中,保存實力,待機再起?”
“退?”穆生花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蒼涼。
“退到哪裡去?黃土高原千裡無遮,清軍有騎兵,有糧道,有朝廷支撐。我們退一步,失一地;退十步,亡一軍。退,即是亡。”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炬:“況且,我若退,軍心必散。那些隨我起事的百姓,那些戰死的兄弟,他們的血,豈非白流?”
緩緩抽出腰間戰刀,刀身已鏽,卻仍透著寒光。
隨後將刀鋒輕撫過掌心,低聲道:“馬化龍怕我做大,那我便做給他看——哪怕隻做一日之大,也要讓這西北大地,記住穆生花之名!”
他下令:全軍集結,焚燒輜重,破釜沉舟。明日黎明,全軍反攻曹克中大營。
“我不求生,隻求戰。不求勝,隻求死得其所!”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風沙在蓮花城外的溝壑間嗚咽,如亡魂低語。
穆生花立於城頭,披著染血的戰袍,身後是僅存的三千殘軍。
他們衣衫襤褸,刀刃卷口,眼中卻燃著不滅的火——那是絕望中最後的光。
蓮花城,這座依山而建的邊陲小城,成了穆生花最後的據點。
它地勢險要,三麵環崖,唯有一條窄道通向城門,易守難攻。
穆生花退守至此,已無退路。
曹克中率兩萬大軍壓境,陶茂林斷其糧道,雷正綰的騎兵遊弋於外圍,如鷹視兔,隻待城中力竭。
這一戰,注定載入西北戰史,不是因為勝敗,而是因為其悲壯如烈火焚天。
戰前夜,穆生花召集諸將,焚香祭旗。
他將李朝棟、鐵正國,納三,李成恩,妥師,柳師爺等戰死將領的牌位供於案上,沉聲道:“諸君皆我兄弟,今雖身死,魂魄當與我同在。今夜,我們不為生,為死;不為城,為義。”
他下令:婦孺老弱儘遷入城中地窖,青壯皆上城頭,凡能持刀者,皆為戰士。
城中存糧儘數蒸為乾餅,分發三日之食。
所有火藥集中於城樓,待敵近城,以命換命。
次日辰時,曹克中大軍壓至城下,旌旗蔽日,炮隊列陣。
清軍勸降使者登高喊話:“穆生花!爾等孤城無援,糧儘兵疲,何苦負隅頑抗?若即刻出降,尚可保全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