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率本部人馬,緊守北城、西城!若元軍潰兵由此方向逃竄,務必截殺!若元軍他部來援,死守城門,不得有失!”
“……是!”朱文正心中微有不甘,守城之功如何比得上衝陣破敵?但不敢違逆。
“沐英!”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養子身上。
“兒臣在!”沐英挺直胸膛,聲音帶著少年的清越與激動。
“你隨湯和行動,多看,多學,少言!戰場非兒戲,刀箭無眼!”
“是!父帥!兒臣謹記!”沐英重重點頭,小臉因興奮而微微發紅。
“藍玉!”
“末將在!”藍玉踏前一步,鷹目灼灼,帶著嗜血的渴望。
“你率一隊精騎,為湯和側翼!專司追殺潰逃之敵!記住,”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入藍玉眼中,“朕要的是元狗的人頭築京觀!不是讓你去搶掠財物!若敢因私廢公,貽誤軍機……軍法無情!”
藍玉心頭一凜,那股桀驁之氣瞬間被朱元璋眼中的冰冷殺意壓了下去,連忙低頭:“末將不敢!定斬儘元狗頭顱獻於大帥麾下!”
一道道軍令,如同精密的齒輪,瞬間咬合。整個帥府彌漫著大戰將臨的肅殺之氣。眾人領命,正欲散去整軍備戰。
“且慢。”劉伯溫忽然開口,聲音清越。他緩步走到堂中,從袖中取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龜甲銅錢,神色肅穆:“大帥明日破元,乃定鼎濠州、威震天下之關鍵一役。貧道不才,願為大帥卜上一卦,以窺天意吉凶。”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劉伯溫身上。這位神鬼莫測的軍師,他的卦辭,往往預示著難以揣度的未來。
劉伯溫閉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詞,將三枚銅錢合於掌心,虔誠搖動數次,隨後輕輕一拋!
“叮鈴鈴……”
銅錢落於青磚地麵,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翻滾,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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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枚銅錢,竟詭異地呈現出兩個正麵陽爻),一個反麵陰爻)朝上!
“二陽一陰……”劉伯溫凝視著卦象,眉頭微蹙,手指快速掐算,口中喃喃:“上卦為巽,下卦為兌……風澤中孚?”
堂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連呼吸都放輕了。朱元璋目光沉凝,靜靜等待著。徐達、常遇春等武將雖不通易理,卻也屏息凝神。朱標更是睜大了清澈的眼睛,好奇又緊張地看著那三枚小小的銅錢。
劉伯溫沉吟片刻,眼中精光流轉,忽而展顏,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揖:“恭喜大帥!此乃‘中孚’之卦!卦辭曰: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他直起身,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清朗:“‘中孚’者,誠信感通於內外也。象曰: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此卦主誠信昭彰,雖處險境,然內有精誠,外得人和,上應天時,故能化險為夷,履險如夷!‘利涉大川’,正應大帥明日破元之舉,雖有波折一陰爻示險),然終將乘風破浪,克敵製勝!‘利貞’,更預示大帥持守正道,基業必固!此戰,必勝!且此戰之後,大帥信義之名將播於四方,天下豪傑,必望風影從!”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南方向,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聲音帶著一絲玄妙的悠遠:“然……風澤激蕩,水波難平。此卦亦有‘爭訟’之象暗藏。破元之後,大帥龍騰東南,與那江漢蛟龍陳友諒)……必有一場滔天巨浪之爭!其勢……當在鄱陽煙波浩渺處!”
“鄱陽湖……”朱元璋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眼中驟然爆發出如同實質的、足以焚毀一切的光芒!那不是恐懼,而是猛獸嗅到最強獵物氣息時的極致興奮與戰意!
他緩緩站起身,肋下的舊傷仿佛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他環視堂下文武,目光從徐達、常遇春、湯和、李善長、劉伯溫、朱文正、沐英、藍玉……一張張或堅毅、或勇猛、或睿智、或深沉、或桀驁、或稚嫩的麵孔上掃過。這些都是他的臣子,他的爪牙,他重鑄帝冕的基石!
“好!好一個‘中孚’!好一個‘利涉大川’!好一個‘鄱陽煙波’!”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龍吟九天,帶著無邊的霸氣與決絕,響徹整個帥府:
“明日破元,朕要親擂戰鼓!”
“此戰之後,濠州歸心!”
“掃平元虜,再造華夏!”
“至於陳友諒……”他目光如電,刺向東南,一字一句,如同金鐵鑄就的戰書:
“朕在鄱陽湖……等他!”
寒風如刀,卷起濠州城外曠野上尚未乾涸的血泥和焦糊的草木灰燼。元軍東大營的營柵被撞得七零八落,殘破的旌旗在濃煙中無力地飄卷,如同垂死的巨獸。遍地狼藉的屍骸、折斷的兵器、燃燒的輜重,無聲地訴說著黎明前那場雷霆萬鈞的突襲是何等慘烈。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焦臭。
濠州城,這座被圍困數月、傷痕累累的堅城,此刻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城頭之上,無數疲憊卻興奮到極點的士卒揮舞著殘破的兵器,嘶啞的喉嚨裡爆發出最原始的咆哮!他們贏了!元軍,那不可一世的黑色狂潮,在他們的大帥——朱元璋的統帥下,被徹底擊潰!
城樓最高處,那麵象征著郭子興的紅巾大旗早已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麵嶄新、巨大、迎風怒展的赤色戰旗!旗幟中央,一個鬥大的、以金線繡成的“朱”字,在初升的朝陽下熠熠生輝,如同燃燒的火焰,宣告著一個新霸主的崛起!
朱元璋就站在這麵巨旗之下。他未著鎧甲,依舊是一身玄色錦袍,肋下和左臂的傷處被布帶緊緊束縛,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如同九幽深淵中燃起的鬼火,銳利、冰冷、燃燒著足以焚毀天地的野望!他一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俯瞰著城下那片由他一手製造的、屬於勝利者的修羅場。
身後,他逐鹿天下的核心班底肅立。徐達一身浴血鐵甲,沉默如山,眼神沉靜地掃視著戰場,評估著戰果與下一步動向。常遇春大口喘著粗氣,火紅的戰袍被敵人的血染成了暗紫色,臉上猶帶著未褪儘的亢奮殺意,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仿佛意猶未儘。湯和按刀侍立,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護衛著主上的絕對安全。
文臣一側,李善長撫著長須,眼神複雜地看著城下的屍山血海,又看看主位上那道如同出鞘利劍般的背影,心中盤算著戰後安撫、重建、糧秣調配的千頭萬緒。劉伯溫則手托羅盤,仙風道骨,目光悠遠地投向東南天際,仿佛在印證昨日“中孚”之卦與“鄱陽煙波”的預言,嘴角噙著一絲洞察天機的淡然笑意。
朱文正站在武將隊列中,臉色有些陰沉。他負責守城,未能親臨前線斬將奪旗,看著徐達、常遇春身上濃烈的戰功氣息,心中那股不甘如同毒蛇噬咬。藍玉站在常遇春身後,鷹隼般的眼睛貪婪地掃視著戰場上的無主戰馬和散落的財物,舔著嘴唇,又忌憚地瞥了一眼主位那冰冷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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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緊握著一柄短刀,小臉激動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他跟隨湯和衝殺,第一次親身經曆了這鐵與血的修羅場,雖隻是邊緣遊走,卻已深深烙印下戰爭的殘酷與……身為朱家兒郎的榮耀!
而在朱元璋身側稍後的位置,幾個小小的身影在親兵的重重護衛下,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望向城下那片令他們既恐懼又無比新奇的景象。正是朱元璋的幾個幼子。
長子朱標依舊努力維持著莊重,但清澈的眼底也難掩震撼與激動。他身旁,站著兩個更小的男孩。一個是秦王朱樉shang),約莫七八歲,胖乎乎的臉蛋上滿是好奇,瞪大眼睛看著城下,小嘴微張。另一個是晉王朱棡gang),比朱樉略小,顯得更為文靜些,緊緊抓著兄長的衣角,臉色有些發白,顯然被這血腥場麵嚇到了。
在他們旁邊,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被一名健碩的乳母緊緊抱在懷裡。他穿著小小的錦袍,與其他兄弟不同,他臉上沒有太多懼色,反而睜著一雙異常沉靜、仿佛能吸收一切光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城下屍橫遍野的戰場,看著那麵獵獵作響的“朱”字大旗,看著父親那如同山嶽般挺直的背影。他便是燕王——朱棣。
“父帥!元狗主帥的首級!”一聲炸雷般的吼聲打破城頭的喧囂。隻見湯和手下一員悍將,渾身浴血,手提一顆須發戟張、怒目圓睜、血淋淋的人頭,狂奔上城樓,將人頭重重擲於朱元璋腳下!正是元軍濠州圍城主帥的頭顱!
“好!”朱元璋眼中厲芒一閃,猛地抬起腳,狠狠踏在那顆曾經高高在上的頭顱之上!冰冷的皮靴碾過死不瞑目的眼睛,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這個動作牽動了肋下的傷口,劇痛讓他額角青筋一跳,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將身體挺得更直!他環視城上城下,聲音如同滾滾雷霆,帶著無邊的殺伐之氣和君臨天下的霸道,轟然炸響:
“傳朕令!”
“將此獠頭顱,懸於濠州最高處!曝曬三日!”
“城下所有元狗屍骸,無論兵將,儘數斬首!”
“以敵酋之顱為基,以胡虜之頭為磚——”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龍吟九天,震得城樓嗡嗡作響,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卒、每一個百姓、每一個他麾下文武的耳中,烙印進他們的靈魂深處:
“給朕……築一座京觀!”
“一座讓胡虜望之喪膽!讓天下人銘記!讓後世子孫知曉——”
“犯我華夏者,雖強必戮!雖遠必誅的——”
“人頭京觀!”
“築京觀!築京觀!築京觀——!!!”
短暫的死寂後,整個濠州城徹底沸騰了!壓抑了數月的恐懼、屈辱、仇恨,在這一刻化作衝天的咆哮!士卒們如同瘋魔,揮舞著刀槍衝向城下,撲向那些曾經讓他們瑟瑟發抖的元軍屍體!百姓們湧上街頭,淚流滿麵,嘶聲呐喊!京觀!以敵人頭顱築起的勝利之塔!這是最原始、最血腥、也最直白的力量宣告!
徐達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猛地抱拳:“末將遵旨!”轉身便大步流星衝下城樓,親自指揮這血腥的工程。常遇春狂笑一聲,如同猛虎下山,緊隨其後。湯和立刻指揮親兵,護衛著興奮的沐英和臉色發白的朱樉、朱棡退後,遠離即將變得更加血腥的城頭。乳母也驚恐地抱緊了懷中的朱棣,想將他眼睛捂住。
然而,小小的朱棣卻掙紮著,固執地扭過頭,透過乳母手臂的縫隙,那雙沉靜得不像孩童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父親踏在敵人頭顱上那隻沾滿血泥的皮靴,盯著城下如同地獄般的景象,盯著那麵在血與火中傲然飄揚的“朱”字大旗。他的小臉緊繃著,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吸收。
就在這時!
“咻——!”
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角度刁鑽的冷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毒蛇般直射向城樓上正在指揮若定的朱元璋!顯然,是潰散的元軍死士,最後的瘋狂反撲!
“父帥小心!”朱標失聲驚呼!
“大帥!”湯和目眥欲裂,拔刀欲撲,卻已來不及!
徐達、常遇春已下城樓!
電光石火間!
一道小小的身影,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和本能!不是撲向朱元璋,而是猛地撞開了緊抱著朱棣的乳母!乳母驚呼著踉蹌後退,懷中的朱棣瞬間暴露出來!那支冷箭,原本射向朱元璋胸腹,因乳母的阻擋和朱棣這一撞,軌跡發生了微妙的偏轉!
“噗嗤!”
箭矢帶著一蓬血花,狠狠紮進了朱棣小小的左肩胛!力道之大,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前撲倒!
“棣兒——!”朱元璋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雄獅,瞬間響徹雲霄!他猛地轉身,眼中那掌控一切的冰冷第一次被驚怒和暴戾取代!他一步跨出,在朱棣小小的身體即將撞上冰冷城垛的刹那,一隻沾著敵人血汙、卻異常穩定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他!
“棣兒!”朱元璋看著幼子肩胛上那支兀自顫抖的羽箭,看著那張瞬間失去血色、因劇痛而扭曲的小臉,一股從未有過的、混合著暴怒與後怕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帝王的心!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瞬間鎖定了冷箭射來的方向——城牆下一處倒塌的箭樓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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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朱元璋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帶著滅絕一切的殺意!
“末將在!”藍玉早已如同嗅到血腥的獵豹,鷹目中閃爍著殘忍的興奮!
“帶你的騎兵!給朕碾過去!”朱元璋的手指如同標槍般指向那片廢墟,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血腥氣:“那裡!所有喘氣的!無論人畜!給朕——”
“斬儘殺絕!一個不留!頭顱!朕要看到他們的頭顱!”
“得令!”藍玉發出一聲嗜血的咆哮,如同離弦之箭衝下城樓!片刻後,城外響起了更加淒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哀嚎,伴隨著馬蹄踐踏血肉的沉悶聲響!
朱元璋不再看那片注定化為死域的廢墟。他小心翼翼地將幼子朱棣抱在懷中,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與他周身彌漫的衝天殺氣形成詭異的反差。他撕下自己錦袍的內襯,用最乾淨的部分,死死按住朱棣肩胛處不斷湧血的傷口。朱棣疼得小臉煞白,牙關緊咬,卻沒有哭喊,隻是那雙沉靜的眼睛死死地看著父親近在咫尺的臉,看著父親眼中那翻騰的、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暴怒與……一絲隱藏極深的關切。
“棣兒,痛麼?”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嘶啞,帶著一種奇異的壓抑。
朱棣咬著嘴唇,用力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倔強。
“好!”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激賞,那是一種看到同類、看到幼獸獠牙初露的認同!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朱標、嚇傻的朱樉、朱棡,最後落回懷中幼子那染血的肩頭,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鐵鑄就的誓言,響徹在每一個朱家兒郎的耳邊:
“朱家的種!流點血,算不得什麼!”
“記住今日!記住這痛!記住這箭!”
“這天下,是鐵與血打出來的!不是跪著求來的!”
“朱家血脈,當飲胡虜血!當踏逆臣骨!”
“終有一日——”他抱著受傷的幼子,挺直脊梁,如同托起未來的江山,目光如電,刺向東南那未知的煙波深處,聲音帶著無邊的霸氣與宿命般的決絕:
“朕要爾等兄弟,持三尺劍,為朕!為大明——”
“開萬世太平!”
他的話音落下,城下藍玉率領的騎兵正將最後幾個負隅頑抗的元軍死士踐踏成泥。那顆元軍主帥的頭顱,被高高懸掛在城樓最顯眼的旗杆頂端,空洞的眼睛無神地望著這片被“朱”字大旗覆蓋的、正以無數胡虜頭顱壘砌京觀的土地。
劉伯溫看著懷抱幼子、如同戰神與慈父合體的朱元璋,又看了看東南方,手指在袖中飛快地掐算,眼神深邃莫測。鄱陽湖的預言,似乎正因這一支小小的冷箭,加速了它的腳步。
朔風卷過初春的江淮平原,帶著泥土解凍的腥氣和尚未散儘的硝煙味。應天府金陵)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這座虎踞龍盤的六朝古都,此刻如同蟄伏的巨獸,等待著真正的主人賦予它新的靈魂。城牆之上,“朱”字大旗獵獵作響,取代了曾經蒙元的狼頭纛,宣告著一個嶄新時代的序章。
吳王宮,昔日元朝江南行禦史台的府邸,如今被賦予了全新的氣象。雖不及後世紫禁城的巍峨,但那股森嚴的威儀,已如實質般彌漫在每一塊青磚、每一道回廊之間。宮闕深處,朱元璋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朱元璋端坐於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臉龐愈發清臒冷峻。濠州的困頓、鄱陽湖的驚濤、掃平張士誠的血火……數載征伐,如同最鋒利的磨刀石,將他身上最後一絲屬於朱重八的痕跡徹底磨去,隻留下屬於帝王的、深不見底的幽邃與掌控一切的沉凝。他正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報,指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清晰可聞。
階下,他逐鹿天下的核心重臣肅立,如同拱衛帝星的星宿。
徐達,身姿依舊挺拔如鬆,身著深紫色蟒袍,位列武將之首。他麵容沉靜,眼神如古井無波,唯有眉宇間那百戰餘生的殺伐之氣,隱隱透露出這具軀體蘊藏的可怕力量。鄱陽湖上指揮若定、大破陳友諒樓船水師的英姿,已銘刻在軍魂深處。他是帝國的定海神針。
常遇春站在徐達身側,一身赤紅錦袍如同燃燒的火焰,與他那虯髯戟張、不怒自威的麵容相得益彰。雖已位極人臣,那股戰場搏命的悍勇之氣卻絲毫未減。掃平張士誠蘇州城時,他身先士卒,第一個登上城頭的身影,依舊是三軍楷模。隻是此刻,他眼中除了慣常的銳利,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鄱陽湖的舊傷在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
湯和立於武將隊列稍後,一身藏青官袍,麵容精悍,眼神銳利如鷹。他不再僅僅是朱元璋的影子,更是掌控著新朝最隱秘力量——檢校早期錦衣衛雛形)的利爪,負責肅清殘元暗探與內部隱患,其名號足以令心懷叵測者聞風喪膽。
文臣班列,李善長身著象征宰輔尊榮的緋色仙鶴補子袍服,三縷長須更顯飄逸。他手持玉笏,姿態恭謹而從容。籌備糧秣、安撫流民、製定稅賦、規劃新都……這龐大帝國草創之初千頭萬緒的內政,如同最精密的織機在他手中運轉。他是帝國的基石,是朱元璋的“蕭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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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伯溫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道袍,在滿堂朱紫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卓然不群。他手持拂塵,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繁華,洞悉未來迷霧。鄱陽湖之戰的精準預言,北伐戰略的步步推演,早已奠定其“帝師”地位。此刻,他正凝神看著朱元璋禦案旁擺放的巨大輿圖,目光在北方廣袤的土地和東南尚未完全平靖的海疆上遊移。
朱文正亦在班列之中,身著郡王蟒袍,氣度華貴。隻是那眼底深處,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與不甘。掃平陳友諒時,他因輕敵冒進險致大敗,被朱元璋嚴厲申飭,剝奪了部分兵權,隻留了個虛銜。看著徐達、常遇春的赫赫戰功,他心中的妒火從未熄滅。
少年將領中,沐英已褪去青澀,身形挺拔如標槍,麵容英挺,眼神沉穩中帶著銳氣。他跟隨徐達北伐,獨當一麵,屢立戰功,深得朱元璋信任,被視為帝國未來的柱石。藍玉則站在常遇春身後,一身嶄新耀眼的明光鎧也壓不住他那股桀驁的戾氣。他戰功卓著,尤其擅長長途奔襲、斬將奪旗,鄱陽湖上生擒張定邊虛構),北伐時千裡突襲元廷殘餘,鋒芒畢露。但其貪婪暴虐、目無綱紀的苗頭,已讓朱元璋和徐達等人暗自皺眉。
書房一角,幾位少年安靜侍立。太子朱標已長成溫潤如玉的青年,身著杏黃四爪蟒袍,氣質儒雅,正專注地聽著父親與重臣的議論,眼神清澈而充滿求知欲。秦王朱樉、晉王朱棡也稍長,穿著郡王常服,雖努力模仿兄長的穩重,但眉宇間仍帶著少年的跳脫與好奇。
而燕王朱棣,則獨自站在稍遠些的窗邊。他比同齡人更顯沉靜,左肩胛那道被冷箭貫穿的猙獰疤痕早已愈合,卻仿佛烙印進了骨子裡。他沒有看輿圖,也沒有看大臣,那雙酷似朱元璋的銳利眼眸,越過窗欞,投向北方蒼茫的天空。那次濠州城頭的傷痛與父親那番“朱家血脈當飲胡虜血”的怒吼,如同種子深埋心田。他渴望戰場,渴望像徐達、常遇春那樣,為父親打下更遼闊的疆土!北邊,那片蒼茫的草原,才是他心之所向。
“陛下,”李善長上前一步,聲音沉穩有力,打破了沉寂,“登基大典諸般儀注、鹵簿、樂章、祭文,均已由禮部會同太常寺擬定完備。應天紫金山南麓圜丘壇址已選定,工部正日夜督造。一應器物、禮服,皆按古製加緊趕製。吉期定於下月朔日初一),乃欽天監反複推算之黃道吉日,上應紫微,下合黎庶,萬世之基,當啟於此!”
朱元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李善長呈上的厚厚章程,並未翻開。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這些繁文縟節之上。“善長辦事,朕放心。”他的聲音低沉而威嚴,“然登基非為虛名。朕要的,是昭告天下,元虜已遁,神器更易!是重整山河,再造乾坤!”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同實質般掃過眾人,“徐達!”
“臣在!”徐達踏前一步,聲若洪鐘。
“北伐大軍休整如何?糧秣軍械可曾齊備?”朱元璋問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輿圖上元大都北京)的位置。
“回陛下!各部休整已畢,士氣高昂!糧秣經李相統籌,已足支三月之用!火器營新鑄‘碗口銃’百門,威力更勝以往!隻待陛下登基詔下,三軍即刻誓師北進,直搗黃龍,犁庭掃穴,畢其功於一役!”徐達的回答斬釘截鐵,帶著無堅不摧的信心。
“好!”朱元璋眼中爆發出懾人的精光,“朕登基之日,便是北伐誓師之時!朕要親閱三軍,為爾等壯行!”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劉伯溫,“伯溫先生,天象如何?北征吉凶?”
劉伯溫手持拂塵,對著朱元璋微微一揖,聲音清越而帶著玄妙:“回陛下。貧道夜觀天象,帝星紫微)煌煌,光耀北辰,其芒直射幽燕之地。客星象征元廷)晦暗不明,搖搖欲墜,氣數已儘。掃帚星彗星)現於西北,其尾掃過元廷分野,正應‘掃穴犁庭’之兆!天意昭昭,北伐之舉,上合天心,下順民意,必獲全勝!”
朱元璋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如同猛虎鎖定獵物。“天意?朕更信手中的刀,更信爾等之能!”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火映照下投下濃重的陰影,一股君臨天下的磅礴氣勢瞬間籠罩整個書房!
他走到那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帶著千鈞之力,緩緩劃過整個華夏版圖——從煙雨江南,到烽火中原,再到蒼茫北漠,最後重重一點,落在元大都的位置!
“朕起於微末,深知民間疾苦,胡元無道,天下鼎沸!”
“賴爾等文武同心,將士用命!破濠州之圍,誅陳友諒於鄱陽,擒張士誠於姑蘇,收方國珍於浙東!南疆初定!”
“然!”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無邊的殺氣與不容置疑的決斷:
“元酋未擒,北疆未複!殘元餘孽,尚在漠北苟延殘喘!此乃華夏心腹之患!朕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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