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畔的夕陽,將傅悅沾滿泥漿的身影,拉得悠長,那句“願為吾王,效死築城!”的誓言,猶在秋風中回蕩。
子昭緊握他的手,龍目之中激賞與重托交織。
子妍悄然收劍,玄圭溫潤的光澤,映照著這君臣重逢、砥定山河的一幕。
然而,殷都的宮牆,並未因這份篤定而減少半分厚重。
子昭雖日漸康健,但經此大變,眉宇間總凝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審慎。
傅悅被暫安置於工正屬廨房,賜下嶄新袍服,但那一枚溫潤的玉蛤蟆,依舊貼身佩戴,提醒著過往與新生。
工正屬廨房,夜話驚心。
油燈如豆,映照著攤開在粗糙木案上的殷都城防圖。
羊皮卷陳舊,其上勾勒的城牆輪廓,多處標注著褪色的朱筆,皆是年久失修或曾被洪水、地動損傷之處。
傅悅虯髯梳理整齊,換上了乾淨的麻布深衣,但那一雙布滿老繭、骨節粗大的手撫過地圖時,依舊帶著工匠特有的精準與力度。
子妍坐於他的對麵,碧落劍橫於膝上,靜聽不語。
新任命的工正掌管工程的長官)是個老成持重的官員,此刻卻額頭冒汗,神色惶恐。
“…王城東南‘震’位,牆基曾被洹水暗流掏空,前年以雜土夯填,恐難持久。西門‘兌’位敵樓,木質櫞柱多有蟲蛀,遇火危矣。還有北牆‘坎’位…”
工正一一指認,越說聲音越低。
這些隱患,他並非不知,然則以往巫鹹把持祭祀,經費多耗於虛妄的祭壇神殿,真正關乎城防的修補,隻能小打小鬨,勉強維持。
傅悅沉默地聽著,手指在某段標注“基軟,曾陷”的城牆處,重重一點:
“此處非僅修補這一般簡單。地下有暗河支流,水脈活躍,尋常夯土即便一時填實,遇大水或地動,必定再一次下陷,連帶整段城牆,都有崩塌之險。需深挖至少三丈,以巨木為‘地楸’,縱橫搭架,形成堅固底網,再以‘三合土’石灰、黏土、沙子混合)層層夯築,方能一勞永逸。”
工正倒吸一口涼氣:“深挖三丈?還要用巨木地楸?三合土?這…這耗費工時錢糧巨大!且動靜極大,恐驚擾民眾,更怕…”
他偷偷瞥了一眼子妍,低聲道,“怕朝中那一些剛剛安靜下來的老世族,又要借此非議,說勞民傷財…”
“城防不固,強敵破門之時,耗費的便是血而非財!”
傅悅的聲音沉硬如鐵,“民眾驚擾一時,好過城破家亡一世!至於非議…”他轉頭看向子妍。
子妍的指尖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傅悅先生所言,方是長治久安之道。王上既將築城重任托付給先生,一切技術事宜,皆以先生之斷為準。所需人力物力,我會協調虎賁軍協助,並從王室府庫直接調撥,不走尋常度支程序,以免掣肘。誰有非議,讓他們來問我手中的玄圭。”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經曆了巫鹹之亂,與青丘血戰,她深知堅固防禦的重要性,更知效率意味著什麼。
工正如蒙大赦,又倍感壓力,連連稱是。
傅悅的眼中閃過一絲感慨,旋即收斂,指向地圖的另一處:
“還有此處,宮牆與外圍城牆銜接之‘角樓’,位置關鍵,卻最為薄弱。我觀其製式,仍是舊法,視野有礙,弩機難以發揮全力。我需將其推倒重建,新角樓需基座外擴三尺,增高丈二,內部以‘井’字形巨木框架支撐,外牆包磚,預留三層弩窗,頂部設投石機基座…”
他侃侃而談,種種聞所未聞的加固之法、結構創新,聽得工正目瞪口呆,隻覺得眼前這一虯髯大漢,腦中裝著的不是想法,而是一座座現成的雄城巨壘!
殷都城東,角樓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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