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何歲親手為她布下“聚光燈陣”後,坤寧宮的燭火,便夜夜明如白晝。
寧白露沒有急於一頭紮進那兩座卷宗山裡。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將何歲那句“公之於眾”的提點,在心中反複咀嚼,直至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她自己的理解與鋒芒。
次日,一則由皇後親自頒下的懿旨,如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紫禁城這片幽深的水域中,悄然蕩開層層漣漪。
坤寧宮正殿,六宮二十四司,凡是手握一分職權、掌管一筆用度的管事太監和掌事宮女,儘數被召集於此。
殿內氣氛肅殺,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這些人平日裡在各自的一畝三分地作威作福,此刻卻都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目光躲閃地望著地麵上光可鑒人的金磚。
寧白露端坐於鳳座之上,一身織金鳳紋的常服,未施粉黛,神情平靜,卻自有一股令人無法直視的威儀。
在她身側,小安子一身嶄新的司禮監掌印提督的蟒袍,手持拂塵,垂手而立,那張總是帶著謙卑笑意的臉上,此刻卻如覆寒霜。
“諸位都是宮裡當差多年的老人了,宮裡的規矩,想必比本宮更清楚。”
寧白露的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但有些規矩,似乎被忘了。”
她輕輕一抬手。
數名小太監立刻將一摞摞散發著黴味的陳年賬冊,以及那些墨跡未乾、處處陷阱的新賬冊,儘數搬了出來,竟在殿中一字排開,貼滿了整整一麵牆!
“嘶——”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哪裡是議事?這分明是公開處刑!
寧白露將所有人的驚恐儘收眼底,繼續用那平穩無波的語調說道:
“太後娘娘仁慈,陛下聖明,體恤諸位差事不易,不願深究。”
“但國庫維艱,陛下與本宮尚需節儉度日,這宮中,便更無鋪張浪費的道理。”
“即日起,本宮會坐鎮坤寧宮,親自清查這十年來的所有宮賬。”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一張張煞白的臉。
“本宮知道,賬目繁雜,錯漏難免。本宮給你們一個機會,也是給你們自己一個機會。”
“凡主動向本宮說明賬目問題,坦白過失者,既往不咎,罰俸三月,以儆效尤。”
“凡能檢舉他人作假、虧空,經核查屬實者,按其追回銀兩數目,賞三成!”
“若被旁人檢舉,或被本宮親自查出,證據確鑿……”
寧白露的聲音陡然一寒,如臘月的冰淩。
“宮規處置,絕不容情!”
“另外,”她頓了頓,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凡檢舉有功者,若其所檢舉之人職位空缺,可優先替補。”
轟!
最後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這不僅僅是威逼,更是赤裸裸的利誘!
這是要讓他們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