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獄殘鏡
紫霧在萬妖殿的穹頂聚散,獸骨高台上的青玄忽然將半塊鏡片舉向穹頂。殘鏡邊緣的斷口泛著鐵鏽般的暗紅,鏡麵流動的紅光漫過他青灰色的指尖,在腕間盤成細小的蛇形。台下的妖族發出整齊的喘息,蛇族的信子在唇間快速吞吐,將空氣中的血腥味卷入口中。
“三百年前,”青玄的聲音裹著紅光撞向殿柱,回聲震得蛛絲藤蔓簌簌墜落,“父王持血獄鏡立於昆侖之巔,仙人的雷劫在鏡前化作繞指柔,凡人的城池在鏡光中淪為焦土。那時的妖族,何曾需要向四界搖尾乞憐?”
他猛地轉動鏡片,紅光掃過西側的刑架。鐵鏈上的骨片突然震顫,三百年前戰死的妖族殘魂被紅光喚醒,在半空中扭曲成痛苦的形狀。守在刑架旁的豺妖突然發出狂喜的嚎叫,撲向身邊的同伴,尖利的犬齒狠狠咬進對方的咽喉。溫熱的血濺在豺妖臉上,他卻像嘗到瓊漿玉液般眯起眼,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雅玲,你看!”青玄的目光越過騷動的人群,鎖定那抹白色的身影,“這才是妖族該有的樣子!你那九根尾巴除了討好父王,還能撕碎誰的喉嚨?”
雅玲的狐裘下擺被身邊躁動的妖風掀起,九條尾巴繃得筆直。她袖中的指節捏得發白,那些被紅光蠱惑的族人正在自相殘殺——鹿妖用鹿角刺穿了同伴的胸膛,鮮血順著分叉的角枝滴落,在地麵彙成小小的溪流;猴精把爪子伸進自己的眼眶,指縫間滲出的血珠落在鼻尖,他卻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連平日裡最溫順的羊妖,此刻也用彎曲的羊角抵向同類的小腹,眼底翻湧著不屬於她的暴戾。
而這一切的源頭,正是青玄手中那塊刻滿邪紋的殘鏡。雅玲的目光掃過鏡麵上纏繞的紋路,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緊——那些扭曲的藤蔓分明是用無數細小的骨骼拚接而成,每片葉子的脈絡裡都嵌著痛苦掙紮的人臉,最中心的“囚”字四周,環繞著三圈密密麻麻的符咒,那是當年血獄王為了困住萬魂所設的鎖靈陣。
“血獄王當年為了煉鏡,活剝了三千同族的妖丹。”雅玲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殿內的嘶吼,“他用至親的骨血澆灌邪紋,才換得一時的威懾。可最終呢?鏡中滋生的血煞啃食了他的魂魄,連輪回的機會都沒留下!”
她抬手扯開領口,鎖骨處露出一枚銀色的印記——那是狐族世代相傳的鎮魂符,此刻正泛著微弱的銀光。“這是當年血獄王的親妹妹親手刻下的,她說若有朝一日血獄鏡重現,便讓後世子孫記得,以殺戮堆砌的霸權,終究是鏡花水月。”
青玄的瞳孔驟然收縮,尾巴在身後劇烈拍打地麵,堅硬的鱗片將獸骨鋪就的地麵劃出深深的溝壑:“你竟敢拿那個叛徒說事!”紅光如潮水般湧向雅玲,卻在三尺之外撞上一層溫潤的白光。肖飛不知何時擋在她身前,掌心的靈玉正緩緩旋轉,將紅光寸寸逼退。
靈玉上雕刻的太極圖隨著靈力流轉,在地麵投下變幻的光影。被白光觸及的妖族紛紛晃了晃腦袋,眼中的紅光淡了些許。那隻正用爪子挖自己眼睛的猴精動作一滯,茫然地看著指縫間的鮮血,突然發出驚恐的尖叫。
“仙界的靈玉?”青玄發出尖銳的嗤笑,“難怪你總幫著父王打壓我,原來早就勾搭上了仙人!”他突然將殘鏡按在自己心口,鏡麵的紅光順著他的衣襟滲入,在胸膛上勾勒出與鏡紋相同的圖案。那些圖案像是活物般蠕動,青玄的皮膚下鼓起條條青筋,如同有無數小蛇在皮下穿行。
“青玄,住手!”雅玲失聲驚呼。她曾在族典中見過記載,血獄鏡的邪紋會與使用者的妖丹相連,一旦強行催動,輕則修為儘廢,重則爆體而亡。她清楚地記得,典籍的插圖上,那位試圖重鑄血獄鏡的先祖,最終化作了一灘流淌著紅光的肉泥。
青玄卻像是聽不見,他的身軀在紅光中劇烈膨脹,青灰色的鱗片刺破皮膚,發出“噗噗”的聲響。尾椎骨處延伸出數丈長的蟒尾,將高台邊緣的獸骨掃得粉碎。“看看吧!這就是真正的妖力!”他化作的巨蟒盤旋而上,額頭的逆鱗裂開,半塊殘鏡恰好嵌在其中,“今日我便用四界的鮮血,重鑄血獄鏡的榮光!”
巨蟒張開血盆大口,獠牙上滴落的涎水在地麵腐蝕出冒煙的坑洞。被紅光籠罩的妖族徹底失去理智,像蟻群般湧向肖飛和雅玲。肖飛將靈玉拋向空中,白光瞬間撐起一道護罩,卻在無數雙利爪的撕扯下發出脆響,細密的裂痕順著護罩蔓延。
“靈玉快撐不住了。”肖飛的手背被飛濺的碎石劃傷,鮮血滴在護罩上,竟讓白光短暫地明亮了幾分。他忽然想起仙師臨終前的話:“靈玉至純,卻需至情之血催動。所謂至情,非小愛,乃守護之心。”
“雅玲,借你的狐火。”肖飛抓住她的手腕,將流血的傷口按在她掌心,“用你的守護之心點燃它。”雅玲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九條尾巴同時燃起青藍色的狐火,火焰中夾雜著細碎的銀光,那是狐族的本源靈力。她將肖飛的血抹在火尖上,火焰頓時暴漲數尺,在護罩內形成一道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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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火牆灼燒的妖族發出痛苦的嘶鳴,卻不是肉體的疼痛,而是靈魂被淨化的震顫。一隻狼妖在火牆邊緣痛苦地翻滾,身上的紅光漸漸褪去,當它再次抬起頭時,眼中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看著周圍的慘狀發出悲戚的嗚咽。
“青玄,你看看他們!”肖飛的聲音穿透火牆,撞在巨蟒的鱗片上,“東邊那個斷腿的狼族長老,當年為了救你,被獵人的陷阱夾碎了骨頭。還有那隻兔妖,你小時候總把最好的靈草分給她。這些你都忘了嗎?”
巨蟒的動作猛地一頓,額頭的殘鏡紅光忽明忽暗。它的目光掃過狼族長老——那條斷腿正不自然地扭曲著,長老卻渾然不覺,仍在用完好的前爪瘋狂地捶打護罩。再看向兔妖,那隻小巧的兔子正用牙齒啃咬自己的後腿,鮮血染紅了雪白的皮毛。
“不可能……”巨蟒的喉嚨裡滾出模糊的人聲,“他們應該渴望力量……”
“力量若不能守護珍視之物,又有何用?”雅玲的狐火突然化作箭矢,擦著巨蟒的鱗片飛過,擊碎了殿頂的天窗。月光傾瀉而下,落在殘鏡上,讓那些邪紋發出痛苦的嘶鳴,像無數細小的針尖在摩擦。
“就是現在!”肖飛將靈玉拋向月光最盛處,“所有還清醒的族人,用妖力接引月華!”
狼族長老拄著斷矛站起身,仰頭發出悠長的嘯聲。嘯聲中蘊含的妖力順著月光彙入靈玉,在玉麵上激起層層漣漪。蛇族吐出信子,引來地底的寒泉之氣,絲絲縷縷的白霧纏繞著月光向上攀升;蟲妖振翅高飛,將熒光灑向靈玉,如同給月光鍍上了一層碎金。雅玲的九條尾巴在空中舒展,狐火順著月光凝結成一支璀璨的長箭,箭羽上閃爍著狐族的符文。
“不——”巨蟒發出絕望的嘶吼,它想撲向靈玉,身體卻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越來越多的妖族從紅光的蠱惑中清醒,他們看著身邊的慘狀,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憤怒地嘶吼,紛紛將妖力注入月光形成的光柱。
殘鏡的紅光在月華與妖力的夾擊下逐漸黯淡,那些邪紋像活物般扭曲掙紮,發出淒厲的尖叫。青玄的意識在瘋狂與清醒間反複拉扯,他看到小時候狼族長老背著他穿過獵人的陷阱,看到兔妖把攢了好久的靈草偷偷塞進他手裡,那些被遺忘的溫暖記憶,像微光般刺破了血獄鏡的蠱惑。
“青玄,該醒了。”雅玲鬆開拉滿的狐火長弓,“父王不是懦弱,他隻是不想再看到族人自相殘殺。三百年前的和平盟約,不是屈服,是為了讓妖族能在月光下安穩地活下去。”
長箭離弦,與靈玉的白光同時擊中殘鏡。一聲刺耳的碎裂聲後,半塊鏡片化作無數血點,在月光中蒸騰成煙。每一縷煙塵消散時,都伴隨著一聲解脫般的歎息,那是被邪紋困了三百年的冤魂終於得以安息。
巨蟒的身軀迅速縮小,青玄跌落在地,額頭的逆鱗處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疤痕。他渾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自己布滿鱗片的手,眼中充滿了後怕與茫然。
他茫然地看著周圍——豺妖正用舌頭舔舐同伴的傷口,儘管動作笨拙,卻帶著真切的關切;狼族長老正幫鹿妖拔出鹿角,小心翼翼地避開要害;連最膽小的兔妖都在給花豹精遞草藥,用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按住她流血的傷口。晨光從天窗照進來,落在每個人身上,驅散了最後一絲血腥氣。
雅玲遞給他一塊布巾,上麵繡著狐族特有的安神符文。肖飛撿起地上的靈玉,發現裂痕處竟長出了嫩綠色的玉芽,在晨光中泛著生機勃勃的光澤。“或許,”肖飛輕聲說,“真正的主宰,不是控製彆人,是守護好自己的族群。”
青玄接過布巾的手微微顫抖,遠處傳來妖王沉重的腳步聲,那聲音裡沒有憤怒,隻有疲憊與欣慰。他忽然低下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錯了。”
萬妖殿外,紫霧漸漸散去,露出湛藍的天空。妖族們互相攙扶著走出大殿,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極了三百年前血獄王還未鑄鏡時的模樣。雅玲看著青玄被妖王帶走的背影,知道他需要時間彌補過錯,但她相信,經曆過這場劫難,妖族會明白,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靠殺戮與控製,而是守護與共存。
肖飛走到她身邊,靈玉上的嫩芽在陽光下輕輕搖曳。“你看,”他微笑著說,“隻要有希望,破碎的也能重生。”雅玲點點頭,抬頭望向天空,幾隻鳥兒正掠過萬妖穀的上空,自由而歡快。她知道,一個新的開始,正在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上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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