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潭驛的焦土之上,死寂如同厚重的裹屍布。
玄黃神輝滌蕩後的天空異常澄澈,卻映照著人間地獄。巨大的白骨京觀化作遍地碎渣,粘稠的穢力與無儘怨魂在至陽至剛的威力下煙消雲散。然而,戰場中央,那片被冰魄失控法則肆虐過的焦黑土地,卻成為比白骨景觀更令人絕望的墳場。
數百名北伐軍最精銳的先鋒騎兵,連同他們的戰馬,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屍體,沒有血跡,隻有一層晶瑩的、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妖異幽藍光芒的冰塵,如同最細膩的沙礫,覆蓋著那片死地。寒風掠過,卷起幾縷幽藍的冰晶,打著旋兒飄散,如同亡魂無聲的歎息。
楊洪呆坐在烏騅馬上,古銅色的臉膛如同岩石般僵硬。鐵槊沉重的槊尖無力地垂在沾染泥濘的土地上。他銅鈴般的大眼死死盯著那片幽藍的死域,裡麵翻湧的並非淚水,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徹底的東西被碾碎後的空洞。張信老將軍以生命為代價撕開的生路,竟在咫尺之遙,被那來自“神跡”的殘酷一擊,化作了吞噬袍澤的寒冰煉獄。
“將…將軍…”副將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指向那片幽藍冰塵的邊緣。那裡,並非空無一物。
幾尊“冰雕”,如同凝固的豐碑,矗立在幽藍與焦黑的交界處。那是衝在重騎第二陣列的士兵。冰魄失控的法則寒流在擴散時威力已衰減,未能將他們瞬間化為齏粉,卻將他們連同坐騎,連同臉上凝固的悲憤、怒吼、以及最後時刻看向金陵方向的決然眼神,一同封存在了永恒不化的幽藍堅冰之中。冰晶內部,甚至能看到他們鎧甲縫隙中噴湧出的血霧,被凍結成細密的猩紅冰絲。
其中一尊冰雕最為醒目。楊能,綽號“楊大眼”的悍將。他單膝跪地,魁梧的身軀前傾,左手死死按在跪倒戰馬的頭顱上,右手高舉著那柄染血的鐵鞭,鞭頭直指前方已經崩塌的白骨京觀方向!他臉上的刀疤在冰晶下更顯猙獰,雙目怒睜,口鼻溢出的黑血凍結成冰掛,卻依舊保持著衝鋒的姿態,如同戰神最後的咆哮!
“大眼…兄弟…”楊洪的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他猛地一夾馬腹,烏騅馬長嘶著衝向那幾尊冰雕!他跳下馬,踉蹌著撲到楊能的冰雕前,布滿老繭的手掌顫抖著撫上那冰冷刺骨的幽藍堅冰。寒氣瞬間刺入骨髓,但他毫無所覺。
“老子帶你們回家…老子帶你們…殺進金陵!”楊洪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砂紙摩擦。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灌注全身力氣,狠狠劈向那幽藍堅冰!
鐺——!
火星四濺!精鋼打造的刀鋒隻在堅冰表麵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楊洪虎口崩裂,鮮血直流!那堅冰,竟比百煉精鋼更為堅硬!
“啊啊啊——!”極致的無力感與悲憤如同毒火,瞬間焚儘了楊洪最後一絲理智!他如同瘋虎,不顧一切地揮刀狂砍!鐺!鐺!鐺!刀鋒卷刃,冰屑紛飛,卻隻能在堅冰上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跡!他身後幸存的將士們,望著將軍狀若瘋魔的背影,望著那幾尊凝固著悲壯瞬間的袍澤冰雕,望著那片吞噬了數百兄弟的幽藍死地,剛剛突破邪陣的狂喜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和徹骨的冰寒取代。士氣,跌落穀底。
“夠了!楊瘋子!”一個蒼老卻帶著金石之音的聲音響起。北伐軍監軍,須發皆白、一身文士袍服也被塵土染黃的楊溥,策馬上前,一把死死抓住楊洪持刀的手腕。他的眼中同樣布滿血絲,飽含悲愴,卻強行保持著最後的清明。
“看看他們!”楊溥指著楊能和其他幾尊冰雕,聲音顫抖卻無比清晰,“看看大眼將軍!看看這些兒郎!他們被凍在這裡,可他們手裡的刀槍,指著的還是金陵!他們的眼睛,瞪著的還是前方!他們用命換來了這條路!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發瘋!是為了讓你帶著剩下的人,殺進去!完成他們未竟之事!迎回陛下!誅殺國賊!”
楊溥的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楊洪混亂的心頭,也砸在周圍無數將士麻木絕望的靈魂上。楊洪揮刀的動作僵住了,他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冰晶中楊能那雙怒睜的眼。
“迎回陛下!誅殺國賊!”一個微弱卻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軍陣中響起。
“為大眼將軍報仇!為張老將軍報仇!為兄弟們報仇!”又一個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吼。
如同星星之火,瞬間點燃了沉寂的荒原!越來越多的聲音彙聚,從哽咽到嘶吼,從絕望到悲憤的怒吼!
“報仇!報仇!報仇!”
“殺進金陵!迎回陛下!”
被恐懼凍結的熱血,在袍澤凝固的英姿和監軍泣血的呐喊下,重新開始奔湧!那是一種混雜著無儘悲傷、刻骨恐懼,卻又被責任和複仇怒火強行點燃的血色戰意!
楊洪猛地甩開楊溥的手,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一張張悲憤的麵孔,最後定格在楊能的冰雕上。他緩緩抬起卷刃的佩刀,刀尖指向南方金陵城上空那道已然收斂、卻依舊殘留著浩瀚餘韻的玄黃光柱方向,聲音如同從地獄中爬出,嘶啞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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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收斂戰死者…遺骸!輕傷者隨隊!重傷者…留下!”他看著那幾尊無法撼動的冰雕,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痛,“其餘人,拋棄一切輜重!隻帶刀兵!目標——金陵城!”
“凡遇抵抗,殺無赦!”
“凡見楚逆,斬立決!”
“殺——!!!”
被血色點燃的北伐殘軍,如同負傷的狼群,帶著滿身的傷痕與刻骨的仇恨,踏過袍澤冰封的遺骸,踏過京觀汙穢的殘渣,踏著那層幽藍的冰塵,卷起滾滾煙塵,朝著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一重天的金陵帝都,開始了最後的、決絕的衝鋒!這一次,沒有旗幟招展,隻有沉默的刀鋒,閃爍著複仇的寒光。
紫禁城,奉天殿偏殿。
玄黃光柱已然斂去,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泥土芬芳與草木生機,仿佛嚴冬裡提前降臨的初春。然而,殿內的氣氛卻凝重如鉛。
朱高燧被安置回軟榻,身上覆蓋著錦被。他依舊昏迷,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但奇異的是,他心口那處被自己生生摳出碎玉、本該是致命創傷的血肉模糊之處,此刻卻被一層溫潤如玉、流轉著淡淡土黃色光暈的新生肌體所覆蓋!那新生的肌膚下,隱隱可見微弱卻堅韌的金色毫光流轉,仿佛一條沉睡的幼龍盤踞其中,散發著勃勃生機與難以言喻的厚重威嚴。
數名太醫跪在榻前,手指搭在朱高燧的手腕上,臉上的表情從之前的驚惶絕望,變成了極度的震撼與茫然。那脈象…沉靜如淵,卻又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磅礴生機!如同大地深處奔湧的暗河,雖然表麵平靜,內裡卻蘊藏著改天換地的偉力!更令他們無法理解的是,一股精純溫和、卻又浩瀚無邊的暖流,正從皇帝心脈處緩緩流淌至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些因魔氣侵蝕和重傷帶來的臟腑損傷,竟在以肉眼難以察覺、卻能被醫者敏銳感知的速度,自行修複!
“神跡…這是真正的神跡啊!”為首的太醫院院判老淚縱橫,聲音哽咽,“陛下心脈…似有神物護持!生機雖弱,本源卻…卻浩瀚如海!老朽…老朽行醫一生,從未…從未見過如此脈象!”
張玉背靠殿柱,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嘴角殘留著未乾的血跡。他強行壓製魔種反噬,內腑遭受重創,此刻連站立都需倚靠。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朱高燧心口那新生的肌膚和流轉的微光,銳利得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內裡的本源。
不是太祖的玉佩!那碎玉已經徹底湮滅!這股力量…更加精純,更加磅礴,帶著一種與山河大地同呼吸、共命運的深邃感!它源自陛下自身!是陛下在玉碎魔劫之中,涅盤重生的力量!
“陛下…”張玉低低喚了一聲,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激蕩。是太祖成祖在天之靈的庇佑?還是陛下自身龍氣與社稷意誌的共鳴?無論如何,這是大明的希望之火,在灰燼中重新點燃!
然而,這份激蕩很快被更深的憂慮取代。他目光掃過殿外。金陵城雖然暫時擺脫了城破之危,但楚軍主力艦隊隻是潰退,並未覆滅。聚寶門廢墟依舊敞開,如同流血的傷口。殘存的守軍經過神魔之戰的摧殘,早已是強弩之末,十不存一。而北方…楊士奇拚儘國運拉扯出的北伐新軍,究竟還有多少人能抵達城下?又能剩下幾分戰力?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浴血、頭盔歪斜的傳令兵踉蹌著衝入偏殿,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巨大的驚恐:“報——!張將軍!北…北方!楊洪將軍的先鋒…突破龍潭邪陣了!”
殿內眾人精神猛地一振!連昏迷的朱高燧,睫毛都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但傳令兵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冰窟:“可是…可是龍潭驛前…有…有妖法!數百先鋒兄弟…瞬間…瞬間化成了藍色的冰粉!屍骨無存!是…是天上那冰妖乾的!還有…還有楊能將軍他們…被凍成了冰雕!根本…根本救不回來!”
“什麼?!”張玉如遭雷擊,猛地挺直身體,牽動內傷,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下。冰魄?!那個凍結戰場、又意外“救下”陛下的神魔?他為何要對北伐軍下手?!難道…難道他並非站在大明一邊?!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殿內每一個人的心臟。剛剛升起的希望,被這殘酷的消息蒙上了厚厚的陰影。那懸浮於九天之上的冰晶孩童,究竟是神?是魔?是友?是敵?
張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望向軟榻上昏迷的皇帝,心口那新生的玄黃之氣依舊穩定流轉。冰魄若真有惡意,以他那凍結天地的能力,陛下早已…他猛地甩開這念頭,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全城!加固所有缺口!搜集一切可用的守城器械!弓弩、火油、滾木礌石,哪怕拆了宮裡的梁柱也要頂上!告訴所有還拿得動刀的人,包括太監、雜役!陛下的神威已重創楚逆!楊提督的大軍就在城外!守住金陵!等待援軍!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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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傳令兵被張玉的氣勢所懾,咬牙領命而去。
張玉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陰沉的天空,仿佛要穿透雲層,看到那懸浮的冰晶身影。冰魄…你究竟…意欲何為?
金陵城上空,時空裂隙。
冰魄的身影懸浮著,周身彌漫的冰晶能量依舊在劇烈波動,幽藍的漩渦之眼內,混亂的數據洪流如同狂暴的星雲,永無休止地碰撞、湮滅、再生。
【核心錯誤源玉璽碎片):確認湮滅。坐標丟失。】
【新生秩序能量源朱高燧):能量屬性:高維秩序本源玄黃之氣)。載體依存:100生命綁定)。能量級數:穩定增長低幅)。模式:自主修複防禦。】
【威脅等級重新判定:邏輯衝突!既有秩序變量潛在穩定錨點)vs高度不可控變量情感驅動魔種潛伏)…無法量化…優先級:觀測最高級)。】
【修正協議核心邏輯模塊:熵值計算模型錯誤率:47.8…持續自檢中…】
冰冷的警報和自檢報告如同瀑布刷屏。冰魄的邏輯核心如同超載的熔爐,反複運算著朱高燧體內那新生玄黃之氣的本質和潛在影響。每一次推演,試圖將其納入原有的“熵值秩序”模型時,都會遭遇劇烈的排斥。這股力量蘊含著社稷意誌、帝王氣運、血脈親情仁念)、甚至被壓製的魔性…太多無法被冰冷法則量化的“情感變量”深植其中。它既是秩序的基石,又因人類的複雜情感而充滿了難以預測的混沌。
當他的感知掃過龍潭驛戰場,那些被他失控法則瞬間抹殺的北伐軍士兵逸散出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靈魂碎片中,裹挾著強烈到極致的“悲憤”、“不甘”、“守護”等情感波動時,邏輯核心再次發生劇烈的震顫!這些“低熵體”死亡瞬間爆發的精神能量,其混亂程度熵增)本該是微不足道的塵埃,但其蘊含的“情感信息密度”,卻如同最劇烈的病毒,衝擊著他固有的運行邏輯!
【情感變量…乾擾…熵值計算…邏輯衝突加劇…】
冰魄試圖屏蔽這些無用的信息流,但那些“悲憤”與“守護”的碎片,卻如同附骨之蛆,頑固地在他的數據流中留下無法解析的冗餘印記。他體表的能量裂紋,似乎又加深了一絲。
就在這時,他的感知鎖定了下方金陵城——奉天殿偏殿。
朱高燧依舊昏迷。但他心口那新生的玄黃之氣,在自主修複軀殼的同時,似乎對外界產生了某種微弱的感應。當張玉嘶聲下達“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決死命令時,當殿內殘存的忠勇之士被這命令激發出慘烈戰意時,當這股混雜著絕望與死誌的“守護”意念彙聚成一股微弱的精神洪流時…
嗡!
朱高燧心脈處那縷新生的玄黃之氣,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共鳴,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暖的、帶著撫慰與激勵意味的玄黃微光,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瞬間掠過了整個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