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釘著血詔的嗡鳴在地宮死寂中彌散。顧青詞指腹擦過劍脊,金鱗刮擦青銅發出令人牙酸的細響。孫太後蜷在棺槨陰影裡,枯指摳著地磚縫,喉間嗬嗬聲像破風箱。
"掀棋盤……"老太後的笑聲混著痰音,"你拿什麼掀?你的命?你師父的劍?還是……"她猛地抬頭,渾濁眼珠盯住顧青詞脖頸蔓延的金鱗,"這身快壓不住的龍怨反噬?"
顧青詞抽劍。汙損的明黃血詔飄落,覆在棺槨劍痕上,像道潰爛的疤。"命若有用,早填了龍淵。"斷劍青光吞吐,映亮她半邊金鱗臉,"劍斷了,還有劍骨。"她踢開血詔,劍尖點向棺槨深處,"我要太祖留在裡麵的東西。"
孫太後瞳孔縮成針尖:"你瘋了!那是……"
"鎮龍釘。"顧青詞替她說出,"洪武年埋進孝陵地脈的九根釘子,抽的是金陵水脈,釘的是太祖自己的龍氣。"她劍尖下壓,青銅棺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深淵在吞鏡靜的本源,等它吃完,下一個就是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您是想保這口空棺材,還是保朱家最後一點血脈?"
"保?"孫太後嘶聲笑起來,枯瘦身軀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廣孝保了一輩子,把自己填進去!鏡靜那丫頭也填進去!現在輪到深兒……太祖啊太祖,您這盤棋,吃得可真乾淨!"她猛地撲到棺槨上,枯爪瘋狂拍打冰冷的青銅,"開!哀家讓你開!把釘子都起出來!把這天捅個窟窿!"
機械悶響從地底深處傳來。整座地宮開始震顫,萬年燈火苗亂跳。棺槨底板無聲滑開,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豎井。寒氣裹著濃重的鐵鏽與血腥味噴湧而出!九道暗紅光柱自井底衝天而起,光柱中隱約可見丈許長的猙獰鐵釘虛影,釘身纏繞著碗口粗的暗金鎖鏈,鎖鏈另一端沒入地宮四壁,繃得筆直!
鎖鏈嗡鳴,光柱明滅。釘影每一次閃爍,顧青詞脖頸金鱗便灼燙一分。她盯著井口,斷劍低垂:"還差一把火。"
"火?"孫太後喘著粗氣回頭。
顧青詞左手並指如刀,猛地刺入自己心口!金鱗覆蓋的皮膚撕裂,沒有血,湧出的是粘稠如岩漿的金色光流!光流順著指尖注入豎井,澆在九道釘影之上!
轟——!
釘影暴漲!暗紅轉為刺目的金紅!纏繞其上的鎖鏈寸寸崩裂!整個孝陵如同巨獸翻身,地動山搖!地宮穹頂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碎石灰塵簌簌砸落!
乾清宮。朱見深從龍床上坐起。
心口像被烙鐵燙穿!白日裡群臣爭吵、血池囚徒的慘叫、深淵豎瞳的窺視……無數碎片在腦中炸開!更強烈的感應順著血脈轟鳴——孝陵方向,有什麼東西碎了!
"陛下!"值夜太監連滾爬進。
朱見深赤腳跳下龍床,撲到窗前。夜色被撕裂!九道金紅光柱自孝陵方向破土衝天,將鐘山上空那淡金雲旋捅出九個巨大的窟窿!光柱所過之處,粘稠的暗金雲氣如沸湯潑雪,嘶嘶消融!
"姑姑……"他喃喃,小手按在灼燙的眉心。金紅光柱中,他竟"看"到顧青詞金鱗剝落的側臉,看到孫太後伏在青銅棺上嘔血的枯槁身形!更深處……九根纏繞金紅烈焰的巨釘虛影,正狠狠紮向地脈中那些瘋狂搏動的暗紫"血管"!
"呃啊——!"劇痛毫無征兆地攫住他!仿佛那九根釘子也同時釘進了他的四肢百骸!眼前發黑,耳邊響起非人的咆哮——來自鐘山深淵!帶著被灼傷的暴怒!
"來人……"他蜷縮在地磚上,冷汗浸透單衣,"傳……傳朕口諭……五城兵馬司……即刻……封……封鎖孝陵……"
話音未落,殿門轟然洞開!夜風卷著脂粉香灌入。萬貴妃立在門口,胭脂紅宮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身後,王振垂手侍立,麵白無須的臉在宮燈下泛著青氣。
"陛下夜半喧嘩,所為何事?"萬貴妃聲音柔膩,目光卻刀子般刮過蜷縮在地的小皇帝。
朱見深牙齒打顫,強撐著抬頭:"朕……朕夢見太祖爺……孝陵有異……"
"哦?"萬貴妃蓮步輕移,繡鞋停在朱見深眼前,鞋尖綴著的東珠幾乎碰到他鼻尖,"陛下孝心感天,太祖爺想必欣慰。"她俯身,塗著蔻丹的指尖拂過朱見深眉心血痕,動作輕柔,指尖卻冰涼刺骨,"隻是這孝陵封不得。"
她直起身,聲音陡然轉厲:"王振!"
"奴才在。"
"陛下年幼驚悸,神思不屬。即日起移駕西苑靜養,無哀家手諭,任何人不得探視!乾清宮內外……"她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太監宮女,"換一批懂規矩的伺候!"
西苑,太液池畔水殿。
夜風穿過空蕩的殿宇,帶著水腥氣。朱見深裹著錦被縮在榻角,小臉煞白。殿外隱約傳來新調來的侍衛換崗的甲胄碰撞聲,沉悶,整齊,將他困死在這方寸之地。
眉心紅痕灼燙未消。孝陵那九道光柱的景象在腦中揮之不去。更清晰的是顧青詞剜心引火時,金鱗下那雙決絕的眼。還有……深淵深處那聲被激怒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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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顧仙子……"他抱緊膝蓋,指甲摳進掌心。母後被隔絕在外,朝堂是萬氏的天下,深淵的怪物在生長……他這皇帝,像個擺在祭壇上的泥偶。
黑暗中,一點微弱的金紅在眉心亮起。不是灼燙,是溫煦的暖意。溶洞中姑姑最後撫過他額頭的觸感,混著光海中那個模糊身影傳遞的意念。
"深兒……看……"
破碎的畫麵再次湧入:沸騰的血池,白骨祭壇上搏動的巨大肉瘤,四條暗紅"血管"貪婪吮吸……畫麵陡然拉近!聚焦在肉瘤核心——一團不斷扭曲的、由暗紫與暗金糾纏成的混沌!混沌深處,一點微弱卻頑強的金紅火苗,正被無數粘稠的觸手纏繞、吞噬!火苗每一次掙紮,都讓整個肉瘤痛苦搏動!
是姑姑!是朱鏡靜被汙染前剝離的最後一點本源帝炎!深淵在吞吃她!
"啊!"朱見深猛地捂住頭,劇痛撕裂腦海!不是他在痛,是那火苗被撕扯的痛楚順著血脈連接傳遞過來!絕望、不甘、守護的執念……如潮水將他淹沒。
"陛下?"殿外傳來侍衛試探的詢問。
劇痛潮水般退去。朱見深癱在榻上喘息,冷汗涔涔。掌心被指甲摳破,滲出血珠。他怔怔看著指尖的血,又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太液池。水波倒映著宮燈,晃動著,扭曲著,像深淵豎瞳的倒影。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刺破所有恐懼與茫然。
等死?還是……掀了這祭壇?
孝陵地宮。震顫漸歇,煙塵彌漫。
九道光柱已然消失,隻餘豎井口繚繞著灼熱的氣息。青銅棺槨布滿裂痕,孫太後伏在棺沿,咳出的血染紅了棺槨上的劍痕與血詔。顧青詞單膝跪地,斷劍拄著支撐身體。心口被剜開的傷口沒有流血,翻卷的金鱗下是熔岩般流淌的金光。脖頸蔓延的金鱗已爬至耳根,左頰完全覆蓋在冷硬的龍鱗之下,唯剩右眼還保持著清明。
"九釘離位……地脈反衝……咳咳……"孫太後喘息著,"夠那怪物……喝一壺了……"
顧青詞沒說話。她的"視線"穿透地宮,死死鎖定鐘山方向。深淵的暴怒咆哮猶在耳邊,但更清晰的感應來自血脈深處——朱見深那邊傳來的撕裂劇痛,以及……那點金紅火苗被吞噬時傳遞的最後悸動。
"不夠。"她聲音嘶啞,熔岩般的金光從鱗片縫隙滲出,"釘子是拔了,鎖鏈斷了,可棺材板……"她看向豎井深處,"還蓋在鏡靜頭上。"
孫太後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你……想乾什麼?"
顧青詞緩緩站直。斷劍低垂,劍尖指向豎井深處那片灼熱的黑暗:"太祖抽水脈鑄釘,釘的是他自己龍氣化的鎖。鎖碎了,龍氣還在下麵淤著。"她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對著井口。心口剜開的傷口金光大盛,熔岩般的光流順著指尖注入深井!
"你……引龍怨反噬?!"孫太後駭然。
"不是引。"顧青詞僅存的右眼燃起冰焰,"是炸。"
轟隆隆——!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震動從地底傳來!整個孝陵如同被投入了沸鼎!地宮四壁裂開巨蟒般的縫隙!豎井深處,淤積了六百年的狂暴龍氣被顧青詞心口引出的金鱗龍怨點燃,化作焚天的金紅怒焰,衝破豎井,順著被鎮龍釘撕開的地脈裂隙,咆哮著湧向鐘山深淵!
鐘山深淵。粘稠的暗金泥漿瘋狂沸騰!
中心旋渦深處,那具暗金與暗紫纏繞的扭曲軀體劇烈痙攣!眉心裂開的豎瞳第一次流露出痛苦與驚懼!金紅怒焰順著地脈裂隙灌入,如同滾油潑進冰水!泥漿被蒸發,暗紫"血管"被焚成灰燼!豎瞳中正被吞噬的那點金紅火苗猛地一漲,竟反向灼燒起纏繞它的暗紫觸手!
"吼——!!!"非人的咆哮震得整座鐘山簌簌發抖!深淵上空,淡金雲旋被金紅怒焰撕扯得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