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是最容易被歪曲、被捏造的,但在合適的時候,它往往也是最有力的武器。
李響是聰明人,他心裡明白,李峰既然同時提到這幾起看似無關的事件,又能精準地找到這幾起事件中的關鍵人物,那定然是有的放矢,負隅頑抗是找死,主動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才是明智之舉。
交代完後,李響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希冀:“領導,我,我這個算主動交代情況吧?是不是能判得輕一點兒?”
李峰早就沒有記錄了,而是向後靠著,雙目微合,似是在養神,又好似已經勝券在握,聽著李響交代的情況,神情竟沒有絲毫的波動。
案件有了重大突破,而且,這突破的結果還是如此的振奮人心,誰能想到,前進機械廠加工件失竊案、河邊焚屍案、前進機械廠財務票據劫燒案,這三其案件的背後居然有著如此千絲萬縷的關係,三案並查,一點突破,迂回曲折的案情,神乎其神的破案手段,放眼全國,隻怕都稱得上是絕無僅有。
這一次,他們絕對算是立了大功了。
馮明身子放鬆,往椅背上一靠,滿意地說:“算你識相,放心吧,從你交代的情況來看,你頂多算是個從犯,又能積極主動配合我們辦案,主動交代案情,這些,法院在量刑的時候都會有考慮的。”
馮明的滿意絕不是裝出來的,案子真相大白,哪怕李同起在場,也絕不可能再說什麼,越往上走,真正的朋友不一定會越多,但真正的敵人卻一定會越多,在錦安,一個常務副縣長還遠不能一手遮天。
在這起案件裡,幾名嫌犯中,李響算得上是罪行較輕的一位,這樣的結果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了,既查清了案子,李同起那邊也不會太難看,將認定李響為“主動交代案情,積極配合警方辦案”,至少,不會把這位常務副縣長得罪死。
是否主動交代案情,是否積極主動配合警方辦案,在這兩點的認定上,主觀性本就極大,加上現如今監督審查機製遠不如後世那般完善,幾乎,就是憑辦案民警的一麵之詞,或者說,是看主管此案的縣局領導如何定奪。
李響一臉感激,連連點頭,“謝謝政府,謝謝領導。”
見他這副模樣,馮明心中更是滿意,除了偵破案件的愉悅之外,還有著一絲優越感,常務副縣長的公子又怎麼樣,還不是要對自己點頭哈腰?當然,馮明也還不至於得意忘形,他始終記得,偵破此案的主力不是自己,而是坐在身邊的李政委。
想來,這時候的李峰,心情和自己也應該是差不多吧?
於是,他身子前傾湊到李峰的耳邊,說:“峰子,我們現在就去跟魏局彙報吧?”
經曆了這件事,馮明自認和李峰也算是“共患難”了,兩人的關係算是徹底穩固,正在興頭上的馮明,一聲比之“政委”更顯親切的“峰子”便脫口而出。
李峰轉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卻是沒有說話。
這個馮明,還是把官場想得太簡單了啊,滿腦子都是破了案立了功,估計,還想著之後局裡如何論功行賞呢,卻沒有意識到,他們的調查結果就像是一枚炸彈,必然會將縣局這一潭本已不平靜的深水炸出滔天巨浪來。
前一刻,陳平東帶領下的專案組才開了結案會,其結果也得到了魏局的認同,魏局與陳平東還風風火火地去了縣委作彙報,下一刻,他們這邊拿出了另一份材料,說真凶是另有其人,這不是哐哐扇專案組,扇魏局的耳光嗎?
當然,這都是後話,且不說局裡形勢如何,看著對麵一臉唯唯諾諾的李響,李峰心裡的疑惑不禁就更甚了幾分。
這個李響,似乎是已經清楚明白地交代了一切,三起案件也能夠很好地串聯起來,但李峰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或者說,還欠缺了一點兒什麼。
如果是一般案件,辦案的人有疑惑,大可以把嫌疑人關起來慢慢審,但此案之緊迫,有軍令狀在前,彭冬強又馬上要被送檢,
“政委,我們走吧?”馮明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複雜性,仍然是笑嗬嗬的。
這時候,審訊室的門被推開,王誌軍站在門口,向李峰舉手示意,李峰交代了兩句,便跟著王誌軍出了審訊室。
房間裡隻剩下馮明和陸七,馮明伸了個懶腰,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這下好了,案子有了眉目,咱們也能鬆口氣了,你說,這次局裡會不會給咱們記個集體三等功?”
陸七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馮所,案子還沒徹底查清楚呢,你這麼早就想著立功了?”
馮明不以為然地擺擺手:“哎,你這話說的,案子都查到這一步了,還能有什麼變數?李響都交代了,王璐也抓了!咱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
“再說了,李政委這麼能乾,咱們跟著他,還能吃虧?”
陸七皺了皺眉,語氣認真:“馮哥,我覺得政委查案不是為了立功,他是真想查清楚真相,給死者一個交代。”
馮明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七啊,你這話說得對,但也不全對,查案是為了真相,但立功也是為了咱們的前途嘛,你看李政委,這麼拚,不也是為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陸七就打斷了他:“馮哥,我覺得政委不是那種人,他是真的想把案子查清楚。”
馮明被噎了一下,乾笑兩聲,沒再說什麼。
他看了看陸七,心裡有些感慨,陸七對李峰的崇拜是顯而易見的,對這種崇拜,軍旅出身的他,其實也能夠理解一二,不過,還是時間和經曆吧,他自己,雖然也佩服李峰的能力,但更多的,還是想著如何借著這次機會在局裡站穩腳跟乃至於後續的進步。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在聽到馮明那句“王璐也抓了”的時候,李響眼中有一抹嘲弄之色一閃而逝。
很快,審訊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李峰大步走進來,坐下後,他重新揭開鋼筆蓋,突然說:“李響,你的算盤打得可真是精啊。”
李響看到李峰重新坐下打開筆蓋時,眼神就有些閃爍,聽到這話,愣了一下,“領導,你說這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嗎?那我就解釋給你聽,”李峰輕輕笑了笑,說:“王科長是無辜的,盜賣加工件、殺害張招娣、劫燒票據的主謀,不是他,而是你,李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