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兵的隕鐵刀劈開空氣時,帶起的不是風聲,是股陳腐的土腥氣——像打開了封了千年的棺木。陸驚鴻拽著格桑梅朵往冰丘後側翻滾時,後背擦過一塊凍得梆硬的偃鬆根,疼得他齜牙咧嘴。這倒讓他清醒了些:剛才那刀的軌跡不對勁,明明是衝著頭來的,落到冰麵上時卻偏了半尺,刀痕裡滲出的寒氣,竟在雪地上凝出了層淡藍色的霜花。
“他們還沒完全醒透。”格桑梅朵蜷在他身後,從氆氌裡摸出三枚酥油丸——這是她從阿尼哥派老僧那求的,說是遇到陰邪之物時,捏碎了能借藥師佛的氣場擋一擋。她指尖的酥油丸正在發燙,“就像人剛睡醒時,手腳還不聽使喚。契丹血咒鎖了他們千年,就算地脈崩了,也得有個‘起身’的過程。”
陸驚鴻趁機回頭看了眼坑底。陰兵們還在往上爬,鎧甲上的冰殼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麵發黑的皮革——那是典型的遼代皮甲樣式,在博物館見過。最前頭那具陰兵的頭盔歪在一邊,露出半截顱骨,眼窩黑洞洞的,卻能看見兩點綠光在轉。他突然想起膠東齊海生說過的趣聞:“海底打撈時見過明代的陰兵船,那些兵俑的動作總比活人慢半拍,老把式說這是‘陰氣重,滯行動’,就像人在水裡走路,得費勁推開無形的東西。”
話音剛落,楊公盤的殘片突然在懷裡震動。不是之前的發燙,是有節奏的輕顫,像有人在敲銅盆。陸驚鴻掏出來一看,剩下的半塊銅鏡上,竟映出了冰丘另一側的景象——赫連鐵樹正站在棵被雷劈過的嶽樺樹下,左手按在樹乾上,右手的薩滿鼓雖然裂了,鼓麵上的銅釘卻在發光。他身邊還站著個穿貂皮的年輕人,眉眼像赫連鐵樹,卻多了點陰鷙,正往陰兵坑裡撒著什麼,雪地上落一點就冒一縷白煙。
“那是赫連家的二小子,赫連蒼狼。”格桑梅朵也看見了,“去年在拉薩大昭寺,他跟苯教黑巫師做交易,想用滇金絲猴的骨頭換‘奪舍咒’——沐雲裳差點沒把他的手剁了。聽說他從小就養毒蛇,說蛇的‘陰眼’能幫他找地脈裡的寶貝。”
陸驚鴻注意到赫連鐵樹的薩滿鼓。鼓架雖然裂了,但鼓麵蒙的皮子沒碎,那皮子邊緣繡著的狼頭圖騰,正隨著鼓點慢慢變紅。他突然想起遼北赫連氏的傳說:“滿族薩滿的鼓,講究‘活皮活釘’,皮得是剛宰殺的狼皮,釘得用長白山的火山岩磨成——鼓麵發紅,是在‘喚靈’。他這是想借薩滿鼓的氣場,重新控製陰兵。”
果然,坑底的陰兵動作慢了些。最前頭那具剛抬起的刀,竟懸在半空不動了,眼窩裡的綠光也淡了點。赫連蒼狼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銅鈴,搖了兩下,鈴聲尖得刺耳,冰丘上的積雪都震下來不少。陸驚鴻皺起眉:“那是‘鎖魂鈴’,契丹薩滿傳下來的,鈴舌是用人指骨做的。按說赫連家早不玩這套了,怎麼還留著?”
“家族裡總有幾個想走偏門的。”格桑梅朵捏碎了枚酥油丸,香氣漫開時,近處的陰兵明顯瑟縮了下,“就像我們寧瑪派,明明有正經的伏藏法,偏有人學苯教的血祭——老喇嘛說這叫‘貪快’,正道要練十年,邪道三天就見效,可邪道的代價,往往是把自己搭進去。”
突然,赫連鐵樹的鼓麵“嘭”地鼓起來,像有隻手在裡麵往外撐。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痰落在雪地上,竟冒著黑氣。赫連蒼狼想扶他,被他一胳膊肘打開:“滾開!這點反噬都受不住,還想接我的位置?”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股狠勁,“當年你爺爺為了鎮住長白山的契丹血咒,把自己的肋骨拆了做鼓釘,我這點算什麼?”
陸驚鴻心裡一動。老地師徐墨農提過赫連氏的往事:明末時長白山爆發過一次大地震,地脈裡的契丹怨氣衝出來,壓得方圓百裡寸草不生。當時的赫連家主用薩滿秘術“以身飼咒”,把自己釘在龍脈節點上,才把怨氣壓回去——那地方後來成了赫連家的禁地,說是每到月圓,能聽見地下有敲鼓的聲音。
“他在硬扛血咒的反噬。”陸驚鴻低聲道,“薩滿鼓的氣場和陰兵的怨氣對衝,就像用手去接飛過來的刀,接得住是本事,接不住就得被割傷。他剛才咳的黑氣,是被怨氣蝕了肺。”
正說著,冰丘突然晃了晃。不是陰兵弄的,是從更深的地下傳來的震動。陸驚鴻低頭時,看見冰縫裡冒出的不再是血珠,是細小的火星——紅得發亮,落在雪上不熄滅,反而燒出小坑,坑裡竟長出了幾株細弱的綠芽,轉眼又被凍住。
“這是‘地脈回春’的征兆?”格桑梅朵愣住了,“可怨氣這麼重,怎麼會有新芽?”
“不是回春,是‘涅盤’。”陸驚鴻想起《皇極經世書》裡的話,“老地師說,龍脈就像鳳凰,有時候看著要死了,其實是在攢力氣重生。長白山是東北龍脊,被契丹血咒壓了千年,現在聖物碎了,血咒鬆了,地脈自己在‘抖包袱’——先把腐肉爛骨抖掉,才能長新肉。”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他這話剛說完,赫連鐵樹那邊突然出了變故。赫連蒼狼不知什麼時候摸出把匕首,趁赫連鐵樹咳嗽彎腰時,竟往他後腰捅了過去!可匕首剛碰到赫連鐵樹的貂皮,就被彈開了,赫連鐵樹身上突然冒出層紅光,像有層無形的鎧甲——那紅光裡,竟浮出個模糊的鳳凰影子,翅膀一展,赫連蒼狼就被掀出去三丈遠,撞在嶽樺樹上,吐了口血。
“赫連家的‘鳳凰血’。”陸驚鴻瞳孔一縮,“傳說赫連氏是契丹貴族後裔,當年被女真追殺時,得到過鳳凰庇佑,血脈裡有‘涅盤’的氣場——平時不顯,生死關頭能護住主人。看來傳言是真的。”
赫連鐵樹捂著後腰轉過身,眼神像淬了冰:“我就知道你忍不住。從你偷偷養毒蛇開始,我就知道你想奪權。”他往前走了兩步,每走一步,腳下的冰麵就裂出一圈紅光,“你以為勾結苯教黑巫師,學了點‘換魂術’,就能鬥過我?赫連家的規矩,能鎮住血咒的才配當家主——你連自己養的毒蛇都能被反噬,還想碰薩滿鼓?”
赫連蒼狼掙紮著站起來,嘴角掛著血,卻笑了:“老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鳳凰血快耗光了!去年在長白山藥材市場,你偷偷買了三斤‘回陽草’,那草是治‘血脈枯竭’的——你鎮不住血咒了,才急著把鼓架換成活人骨,想借血親的陽氣續命!”
這話像把冰錐,戳得赫連鐵樹臉色驟變。他猛地揚起薩滿鼓,鼓麵的銅釘發出刺耳的尖鳴,坑底的陰兵突然瘋了似的往上爬,眼窩裡的綠光變得極亮,連動作都快了不少。陸驚鴻心裡咯噔一下:“他急了,想借陰兵殺了赫連蒼狼!可這麼一來,陰兵徹底失控,彆說長白山,整個東北的地脈都得亂!”
格桑梅朵突然指著赫連鐵樹的薩滿鼓:“你看鼓麵!”陸驚鴻望去,隻見鼓麵上裂的縫隙裡,竟滲出了金色的液體,不是血,倒像融化的黃金,那液體流過狼頭圖騰時,圖騰竟活了似的,發出一聲狼嚎——這嚎聲裡,竟夾雜著鳳凰的清鳴。
“是‘骨血相融’。”陸驚鴻突然明白,“他用自己的血喂鼓!薩滿鼓原本就是用他先祖的骨頭做的,現在他的血滲進去,等於把自己的鳳凰血灌進了鼓裡——這不是鎮陰兵,是在‘認親’!”
果然,陰兵們的動作緩了。最前頭那具陰兵的隕鐵刀,竟慢慢放了下來,頭盔轉向赫連鐵樹的方向,像是在辨認。赫連鐵樹的臉色越來越白,但眼神卻亮了:“看見沒?這才是赫連家的根!契丹血咒鎖得住他們的魂,鎖不住他們認親的心——當年你先祖和我們赫連家,本就是兄弟!”
赫連蒼狼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黑布包,扯開時,裡麵露出個巴掌大的木偶,木偶身上插滿了細針,眉眼竟和赫連鐵樹一模一樣:“老東西,你以為我沒後手?這是我從南洋陳家求的‘替身降’,你剛才被我匕首劃到的地方,已經沾了你的血——”
他話沒說完,突然發出一聲慘叫。那木偶竟自己燒了起來,黑布燒成灰燼,裡麵露出的不是木頭,是幾根細骨,燒著時發出“劈啪”聲,像有人在嚼碎骨頭。赫連蒼狼的胳膊上,突然冒出一串燎泡,泡裡的膿水是黑色的。
“陳九指那老狐狸,怎麼可能給你真的替身降。”赫連鐵樹冷笑,“他跟我做了三十年生意,知道我赫連家的鳳凰血能克降頭——他給你的,是‘反骨降’,你想害我,先害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