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濟堂心外科icu的頂燈泛著冷白色的光,像無數細小的冰粒灑在監護儀的屏幕上。48歲的陳誌強躺在病床上,胸口那道縱貫胸骨的手術疤痕足有二十厘米長,結痂處還透著淡紅色,像條蜷縮的蒼白蜈蚣。他右手舉著蘋果汁,指尖微微發顫,向護士比劃著“不夠甜”的手勢,唇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姑娘,能加點蜂蜜嗎?”
蘇懷瑾推門而入,白大褂下擺帶過消毒車的金屬把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監護儀上:心率112次分,vef左心室射血分數)38,血壓9050hg。三指搭上陳誌強的寸口,指腹觸到的脈搏讓她心頭一緊——浮大而無根,搏動散漫無序,如同散沙撒在掌心,正是《瀕湖脈學》中記載的散脈,主心氣渙散、臟器衰竭。
主治醫生李主任靠在牆角,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張《心力衰竭治療指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超聲顯示心排血量不足,米力農已經用到最大劑量,你們中醫能做什麼?難不成靠一碗參湯讓心臟跳得更有力?”他的鏡片上蒙著一層霧氣,顯然剛從手術室出來。
“散脈是心氣渙散的征兆,就像氣球漏氣,得邊補氣邊修複。”蘇懷瑾翻開隨身攜帶的《瀕湖脈學》,書頁在“散脈者,散而不聚,去來不明”處折著角,“生脈飲出自《醫學啟源》,原本治暑熱傷氣,但我們根據術後病機做了調整。”她指向治療單,“紅參須代替整支紅參,減少燥性;麥冬用朱砂拌過,能入心經安神,專門針對他半夜驚醒的虛煩。”
陳誌強的妻子王秀英攥著病危通知書,指節發白,聲音帶著哭腔:“參類不是升壓的嗎?他血壓這麼低,萬一喝了更暈怎麼辦?”蘇懷瑾調出中心靜脈壓cvp)監測數據:“cvp隻有5h?o,說明血容量不足。生脈飲不是靠外力加壓,而是補充心氣,就像給乾涸的水泵先注滿水,才能讓它正常運轉。”
實習生小林舉著脈象儀湊近,屏幕上的波形雜亂無章,完全沒有正常脈搏的規律起伏:“蘇醫生,散脈的波形和緊脈差彆太大了,完全抓不住節奏。”蘇懷瑾點頭,目光落在陳誌強凹陷的眼窩裡:“散脈‘散而無根’,說明心氣不能收斂。五味子能收斂心氣,就像給氣球補上小裂縫,讓氣慢慢聚起來。”
陳誌強突然咳嗽,身體在病床上劇烈顫動,手帕上洇開幾點血漬:“胸口像堵著團棉花,喘不過氣……”蘇懷瑾輕按他手腕的內關穴,指下觸感虛軟如棉,毫無抵抗之力:“這是心氣太虛,就像手機電量耗儘還在強行運行。我們會配合西藥控製液體入量,中藥從內部調理,比單純用利尿劑更溫和。”
首次服用生脈飲改良方後兩小時,陳誌強的血壓突然降至8050hg。李主任快步衝進病房,監護儀的低壓警報聲此起彼伏:“我就說中藥不靠譜!馬上停用,準備多巴胺升壓!”蘇懷瑾卻冷靜地再次搭脈,散脈雖仍浮大,但節律稍有收斂,同時cvp升至8h?o:“脈散但神誌清楚,這是‘舍脈從症’,說明心氣在慢慢恢複。”她果斷調整處方,“紅參須減半,改為每小時溫服30,就像給虛弱的心臟小劑量多次補充能量。”
三天後的心臟彩超室,探頭在陳誌強胸口滑動時,技師突然出聲:“vef升到43了!左室收縮功能明顯改善!”王秀英喜極而泣,握住蘇懷瑾的手久久不放。蘇懷瑾看著監測屏上趨於平穩的脈象,散脈已轉為濡細,雖仍虛弱但有了一絲胃氣:“生脈飲中的人參皂苷能增強心肌收縮力,和米力農的作用機製不同,兩者互補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icu的儀器滴答聲中,中藥的甘香與消毒水味奇妙地融合。蘇懷瑾翻開陳誌強的飲食記錄,發現流質食物攝入不足30:“您丈夫的脾胃就像剛經曆過地震的道路,得用山藥粥、蓮子羹慢慢養護,比靜脈營養更能治本。”小林捧著《中藥藥理學》感慨:“原來麥冬能抑製心肌纖維化,和acei類藥物的作用原理相似!”蘇懷瑾點頭:“我們做過藥代動力學實驗,辰時79點)服藥的血藥濃度峰值,正好對應心肌細胞的能量代謝高峰,這就是中醫的‘天人相應’。”
當陳誌強的脈象終於出現一絲和緩,蘇懷瑾剛在會診記錄上寫下“心氣漸複”,腫瘤科王醫生推門而入,麵色凝重:“4床肺癌晚期患者,脈像屋漏雨般滴滴答答,家屬希望中醫介入緩解痛苦。”
蘇懷瑾望向窗外,鉛灰色的雲層壓得人喘不過氣,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散脈尚可調理,真臟脈卻是臟器衰竭的征兆。”她摘下手套,生脈飲的餘溫還留在掌心,轉身走向腫瘤科病房,白大褂在走廊的穿堂風中輕輕揚起。診療台上,陳誌強的中藥袋還冒著熱氣,而新的挑戰已經到來——那是比散脈更需要直麵生死的真臟脈,等待著她用最後一絲藥力,為生命送去溫暖的守護。
icu的門再次打開,監護儀的熒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蘇懷瑾知道,中醫的智慧不僅在於起死回生,更在於對生命的敬畏與溫柔。三指之下,是脈搏的跳動,更是千年醫道的傳承,在現代醫學的強光下,這份古老的智慧正綻放出彆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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