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仇錄
第一章斷指血仇
暮春的江南總纏著綿密的雨,蘇州城外的「望江樓」裡,油燈的光暈被風吹得搖晃,映著樓中唯一的客人。
汪少穀坐在靠窗的桌前,左手緊攥著一方褪色的藍絹,絹角繡著半朵殘蓮——那是母親汪姍姍生前所繡。他的右手放在桌下,五根手指蒼白細瘦,唯有小指處纏著層層黑布,布縫裡仍能見到褐色的血跡,那是三天前他自己用短刀削去小指時留下的傷。
「少爺,酒來了。」店小二端著酒壺上樓,見汪少穀這副模樣,忍不住多瞥了兩眼——這年輕人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眉眼間卻纏著與年紀不符的狠勁,像柄藏在鞘裡的刀,雖未出鞘,鋒芒已讓人膽寒。
汪少穀沒抬頭,隻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店小二接了銀子,遲疑著勸道:「少爺,這雨天喝冷酒傷身,要不我給您溫一溫?」
「不必。」汪少穀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提起酒壺,直接往嘴裡灌,烈酒燒得喉嚨發疼,他卻渾不在意——隻有這痛感,能讓他暫時忘記三年前那個雪夜。
三年前,他還是蘇州汪家的少爺。父親汪鴻圖是江南武林聞名的「鐵掌判官」,一手鐵砂掌練得出神入化,母親汪姍姍則是「浣花宮」的弟子,一手花針暗器從不虛發。那時的汪家,門庭若市,前來拜訪的武林人士絡繹不絕,他穿著錦緞衣裳,隨父親練拳,跟母親學識字,以為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直到臘月初八那天。
那天雪下得很大,汪家的大門被人從外麵踹開,進來的是「黑風寨」的人。黑風寨寨主「斷指老魔」秦無雙,以一手「斷指爪」聞名江湖——凡是被他盯上的人,最後都會丟一根手指,若是反抗,便是滿門抄斬。
汪鴻圖當時正在廳中練拳,見秦無雙闖進來,立刻擺開架勢:「秦老魔,我汪家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闖我家門?」
秦無雙穿著件黑色鬥篷,臉上戴著張銅麵具,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他冷笑一聲,指節哢哢作響:「汪鴻圖,你去年在揚州截了我黑風寨的貨,現在倒問我為何來?今日我不僅要你汪家的財產,還要你兒子的一根手指——讓他記住,惹了黑風寨,就得付出代價!」
汪鴻圖這才想起,去年揚州城外,他確實截過一隊販賣鴉片的商隊,當時隻以為是普通盜匪,沒想到竟是黑風寨的人。他心中一緊,朝後喊道:「姍姍,帶少穀走!」
汪姍姍當時正抱著年僅十五歲的汪少穀,聽了丈夫的話,立刻拉著他往後院跑。可秦無雙的速度太快,他的「斷指爪」帶著風聲撲來,汪鴻圖揮掌抵擋,鐵掌與利爪相撞,竟被秦無雙抓出五道血痕。
「想走?晚了!」秦無雙躍起,一爪抓向汪少穀的手。汪姍姍見狀,立刻將汪少穀推開,自己擋在了前麵。利爪刺穿了她的肩膀,鮮血濺在汪少穀的臉上,溫熱的,帶著腥味。
「少穀,快跑!記住,不要為我們報仇,好好活著!」汪姍姍回頭,眼中含著淚,卻笑得堅定。她從袖中摸出花針,朝秦無雙射去,可秦無雙早有防備,揮爪擋開,又是一爪,刺穿了她的心臟。
汪少穀被母親推到後院的柴房裡,透過柴縫,他看見父親被黑風寨的人圍住,鐵掌漸漸沒了力氣,最後被秦無雙一爪斷了喉嚨;他看見母親倒在雪地裡,鮮血染紅了白雪,像一朵破碎的紅梅;他看見秦無雙走到柴房前,對著裡麵冷笑:「小崽子,今日饒你一命,留下一根手指,算是給你個教訓。」
接著,柴房的門被踹開,兩個黑風寨的人衝進來,按住他的手。秦無雙彎下腰,陰鷙的眼睛盯著他:「記住,我叫秦無雙,若是想報仇,隨時來黑風寨找我。」
利爪落下,鑽心的疼痛傳來,汪少穀看見自己的左手小指掉在雪地裡,鮮血噴湧而出。他想喊,想衝上去和秦無雙拚命,可被人死死按住,隻能眼睜睜看著黑風寨的人搶走汪家的財物,看著父母的屍體被扔在雪地裡,被大雪慢慢覆蓋。
從那天起,汪少穀就死了。活下來的,隻有一個記著血仇的軀殼。他輾轉江湖,靠著討飯和打零工過活,白天躲在破廟裡練拳,晚上就拿出母親留下的藍絹,一遍遍摸著上麵的殘蓮,告訴自己不能忘記仇恨。
三天前,他在一座破廟裡,用一把生鏽的短刀,削去了自己右手的小指。他要讓自己記住,左手小指是秦無雙奪走的,右手小指是自己罰自己的——罰自己當年的無能,罰自己三年來仍未報仇。
「砰!」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打斷了汪少穀的思緒。他抬頭望去,隻見樓下走進來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個個腰佩彎刀,臉上帶著凶氣——是黑風寨的人!
汪少穀的瞳孔驟然收縮,左手緊握著桌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看見那幾個黑風寨的人走到樓下的桌前坐下,其中一個絡腮胡大漢拍著桌子喊道:「店小二,快拿酒來!爺幾個今天從蘇州府衙裡搶了筆錢,好好喝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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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瘦高個笑道:「還是寨主厲害,蘇州府衙的捕快簡直就是廢物,連我們的衣角都沒摸到!對了,寨主最近在找什麽人?聽說他老人家這幾天一直派人在蘇州城裡搜尋。」
絡腮胡喝了口酒,壓低聲音:「你不知道?三年前,寨主不是饒了汪家那小子一命嗎?最近聽說那小子還活著,在江湖上到處找人學武,想找寨主報仇。寨主說,留著那小子是個禍患,要趕緊找出來,斷了他的另一根手指!」
汪少穀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強壓著衝下去殺了這幾個人的念頭——他知道自己現在不是黑風寨人的對手,他的拳術隻練了些皮毛,沒有名師指點,根本敵不過「斷指爪」。
就在此時,樓下的絡腮胡突然朝樓上望來,眼睛眯了眯:「樓上那小子,看什麽看?滾下來!」
汪少穀心中一緊,低頭想躲,可絡腮胡已經站了起來,提著彎刀往樓上走。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右手放在身後,緊握著母親留下的那枚銀針——那是母親最後剩下的一枚暗器,他一直帶在身上。
「小子,你看什麽?」絡腮胡走到樓上,彎刀指著汪少穀的胸口,「是不是覺得爺幾個不順眼?」
汪少穀抬起頭,眼中沒有半分懼意,隻有冰冷的恨意:「黑風寨的人,個個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