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低矮的窗欞,記憶田的布片在暮色裡輕輕顫動,紅的藍的綠的齊應了聲,像群道晚安的孩子。樟木箱在月光裡靜靜佇立,箱底的影子果然淡了許多,想來是順著搖籃曲的調子,鑽進了新苗的根須裡——那些毛茸茸的根須該正纏著影子的紋路,像纏著段溫暖的線。阿婆往箱蓋上鋪了塊新織的棉毯,毯麵上用銀線繡著星子,紅的藍的綠的,和記憶田的布片顏色一一對應。
“影子鑽進土裡才好,能給新苗當肥料。”阿婆用指尖梳理棉毯的紋路,動作輕得像在給熟睡的嬰孩蓋被,“你外公侍弄的草藥,總說要帶著人的氣息才有效,就像影子要貼著根須才長得旺。”她忽然指著毯角的星子笑起來,銀線在月光裡泛著光,像記憶田新苗尖上的露珠,顆顆都含著亮。
我忽然在棉毯的流蘇裡發現片花瓣,是從老樟樹上落的,紅瓣上沾著點泥土,背麵用金線繡了個“鑽”字,和社區檔案室那本《根語》裡夾著的花瓣一模一樣。1977年的雨水節氣記錄裡,有人在樟木箱底埋了片花瓣,附言說:“讓花魂鑽進土裡,明年會開出更親的花。”冊子的最後一頁畫著幅根須圖,纏繞的紋路裡藏著三色線,像群正在奔跑的孩子。
樓下的雞叫頭遍時,孩子們舉著鐵鍬跑來,要給新苗鬆鬆土,好讓箱裡的影子鑽得更深。穿碎花裙的小姑娘在苗根旁挖了個小坑,把自己繡的綠布片埋進去,“這樣影子就有伴了。”她埋土的手法小心翼翼的,和阿婆教她種向日葵時的樣子如出一轍,指尖的泥土蹭在鼻尖,像隻滑稽的小花貓。
樟木箱的抽屜裡,新添了本《鑽土記》。最新一頁貼著張根須的素描,是孩子們跟著王醫生學畫的,根須裡纏著紅綢藍緞綠布,像群纏著彩線的小蛇。畫旁邊是孩子們的話:“影子鑽得越深,新苗長得越高,我們的歌就能唱得越遠。”字跡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執拗的認真。
周掌櫃帶著染好的新布來拜訪時,藍緞子在晨光裡閃著光,邊角纏著紅綢綠線,和外婆布莊的“三彩緞”同個花色。“我奶奶的染譜裡記著,這種布要埋在樟樹下一夜,才會帶著根的味道。”他把新布搭在樟木箱上,布料垂落的弧度,像記憶田新苗彎曲的莖,溫柔地朝著陽光的方向。
阿婆把孩子們做的根須模型放進箱裡,是用三色線纏的棉線團,紅的藍的綠的擰成股,像團鮮活的根。“你外婆總說,模型要做得像才學得會,就像故事要講得真才記得住。”她的聲音混著樟木的清香漫開來,和染布的靛藍氣、棉線的草木香、新土的腥甜,在空氣裡釀成種讓人踏實的味道。
陽光爬上箱蓋時,樟木箱的銅鎖在光裡泛著暖光。我輕輕旋開鎖,一股混合著泥土與布香的氣息漫出來,像記憶田的晨霧湧進了屋。箱底的影子果然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在牡丹紋的溝壑裡,留著點紅的藍的綠的痕,像根須鑽過的印記。
“看,”阿婆指著記憶田的方向,新苗果然比昨日挺拔了些,葉尖的紅綢結晃得更歡了,“影子在幫忙呢。”樓下的孩子們正在給新苗唱歌,調子是從根須裡聽來的,咿咿呀呀的,卻格外動人,“紅綢鑽土去,藍緞纏根須,綠芽頂破天,歌聲落滿地。”
樟木箱的暗格裡,新藏了樣物件——是李伯找到的老式鋤頭,木柄纏著三色線,鋤刃上的泥土,和記憶田的新土一個成色。“我爺爺說,鋤頭要沾過根須的土才好用,就像人要吃過苦才懂得甜。”李伯揮動鋤頭的樣子,像在和土地打招呼,每一下都透著敬畏。
暮色染紅天際時,孩子們舉著新做的燈籠往記憶田去,燈籠麵是用周掌櫃的新布做的,紅的藍的綠的在風裡亮成三顆星。穿藍校服的男孩舉著燈籠跑在最前,燈籠繩纏著根長紅綢,拖在地上的軌跡,像根連接樟木箱與新苗的線,“要讓影子知道,我們在等它帶著根須長大。”
鎖箱時銅鎖的聲響格外有力,像在給鑽土的影子加油。我望著暮色裡的樟木箱,忽然懂了這“鑽進根須”的意義——不是消失,是紅綢記得的溫柔在泥土裡紮根,是藍緞帶著的堅韌在根須裡蔓延,是綠布纏著的新生在年輪裡生長,是無數雙手接過最初的那點光,讓太婆的花瓣、外婆的染布、阿婆的棉毯、孩子們的燈籠,都順著根須的方向,鑽進時光的深處,長成支撐歲月的力量,讓每個明天的太陽升起時,都能看見新苗更高,歌聲更遠,人間更暖。
阿婆往箱蓋上放了顆飽滿的棉籽,是從記憶田收的第一顆,殼上纏著三色線。“等它發芽時,就知道影子鑽得多深了。”她的聲音落在暮色裡,輕輕巧巧的,像在給泥土裡的影子捎話。
夜風從記憶田帶來更濃的根須氣息,樟木箱在月光裡靜靜待著,像在和泥土裡的影子說悄悄話。而明天,當太陽再次升起,新苗定會帶著滿身的光,告訴我們:影子已經在根須裡安了家,正等著和春天一起,唱首更長、更暖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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