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諾格勒的空氣,總在日暮時分凝結成一種莫名的壓迫感,沉沉地壓在伏爾加河渾濁遲緩的河水上,也壓在每個歸途行人的肩頭。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將脖子縮進豎起的大衣領子裡,卻擋不住那無孔不入的、混合著廉價煤煙與伏特加酸腐氣息的寒意。公文包像個鉛塊,裡麵塞滿了乏味得令人絕望的數字報告。他本該徑直走向那個狹小、彌漫著卷心菜氣味的公寓,可雙腳卻鬼使神差地拐進了基洛夫公園。那裡更安靜,死一般的安靜,隻有枯樹僵硬的枝椏刺向鐵灰色的天空,像一片片祈禱卻注定絕望的手骨。
他習慣性地走向那張熟悉的長椅,它孤零零地立在幾株光禿禿的樺樹旁。長椅另一端,坐著一個身影。謝爾蓋的腳步頓住了。
那是個老婦人,裹在一條異常厚實、色彩卻渾濁黯淡的披肩裡,仿佛把暮色本身裹在了身上。她的臉深陷在披肩的陰影中,隻能看見一個尖削的下巴和幾縷粘在乾癟臉頰上的、蛛絲般的白發。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雙手。它們枯瘦如柴,指關節異常粗大突出,皮膚緊貼著骨頭的輪廓,灰敗得毫無生氣。此刻,這雙手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和一種非人的精確,編織著。沒有毛線團,沒有織針。她的十指在虛空裡勾挑、纏繞、穿梭,動作流暢而詭異,仿佛在捕捉、梳理著空氣中某種看不見的絲線。謝爾蓋甚至隱約聽到了極其細微的、類似潮濕神經被抽拉摩擦的“嘶嘶”聲。那聲音鑽進耳蝸,帶著冰涼的滑膩感。
謝爾蓋的喉嚨發緊,本能地想後退。但那老婦人抬起了頭。陰影中,一雙眼睛亮了起來——不是老年人的渾濁,而是一種過分銳利、過分清澈的幽光,像深冬結冰的湖麵下,反射著不知來自何處的微光。那目光直直盯在謝爾蓋臉上,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審視。
“累了,年輕人?”她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寒氣,“被那些……‘意義’壓得喘不過氣了?”
謝爾蓋喉嚨乾得發痛,想否認,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這老婦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這陰鬱黃昏裡一個不協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腳。
一絲極其微弱、近乎嘲弄的笑意在她乾裂的嘴角浮現,隨即隱沒。她停止了虛空中的編織。那雙枯手伸進披肩深處,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個東西,遞了過來。
那是一個羅盤。外殼似乎是某種暗沉的骨頭,觸手冰涼,帶著一種滑膩膩的、不屬於任何礦物的質地。盤麵上沒有常見的方位刻度,隻有一團難以名狀的、仿佛活物般緩緩流動的暗色旋渦。中央,一根同樣骨質的指針,尖銳得如同毒牙,靜靜地懸浮著,透出死寂的氣息。
“拿著吧,‘安寧羅盤’,”老婦人的聲音如同寒風刮過墓碑,“它能給你想要的‘安穩’。一次願望,一次安寧。代價嘛……”她發出一聲短促、毫無溫度的笑,像枯枝折斷,“你自己會明白的。”
謝爾蓋像是被那旋渦蠱惑,又像是被那雙冰湖般的眼睛攝住了魂魄。他完全忘了思考,忘了恐懼,隻是木然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骨殼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戰栗電流般竄遍全身。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它。
當他再抬起頭時,長椅另一端空空如也。隻有風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那老婦人和她那令人窒息的編織,從未存在過。唯有掌心那冰冷滑膩的觸感,真實得刺骨。
謝爾蓋逃也似的衝回家,公寓裡熟悉的卷心菜味和黴味竟讓他感到一絲病態的安慰。他把那個詭異的羅盤塞進抽屜最深處,用一疊舊報紙死死蓋住。夜裡,他輾轉反側,抽屜的方向像有冰冷的磁力,吸引著他的恐懼和一種無法言說的、黑暗的渴望。白天辦公室的景象反複閃現——科長那張油光滿麵的肥臉,同事娜塔莎那毫不掩飾的輕蔑眼神,還有那張永遠寫滿“拒絕”的加薪申請單。屈辱像毒藤纏繞著他。
第二天清晨,鬼使神差地,他又站在了抽屜前。報紙被掀開,那骨質的羅盤躺在黑暗中,盤麵上的旋渦似乎旋轉得更快了。謝爾蓋顫抖著拿起它,冰涼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他閉上眼,一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進腦海:“升職……加薪……讓他們都看著!”
那根尖銳的骨針猛地一跳,如同活蛇般在旋渦上急速地劃了一個怪異的符號,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盤麵下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靈魂被瞬間抽空的歎息。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順著謝爾蓋的手指,蛇一樣鑽進了他的血管,直抵心臟。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當天下午,奇跡發生了。嚴厲的科長突然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沒有任何預兆,謝爾蓋被宣布接替位置,薪水翻倍。同事們圍上來祝賀,笑容堆在臉上,可謝爾蓋卻感到一種徹骨的冰冷。他茫然地應和著,目光掃過辦公室的窗戶。窗外,斯大林諾格勒鉛灰色的天空下,伏爾加河那曾經在落日餘暉中偶爾還能泛起一點暗紅或昏黃的濁流,此刻在他眼中,竟徹底失去了顏色,變成了一條緩緩蠕動、令人作嘔的瀝青帶子。他猛地看向牆上的日曆——那鮮豔的紅色數字,也變成了死氣沉沉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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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他想起昨天早上路過街角麵包店時,新出爐的黑麥麵包那令人心安的、溫暖的焦香。他用力回想,試圖在腦海中勾勒那香氣帶來的慰藉……一片空白。隻有一種模糊的“應該很香”的概念,像褪色的標簽,孤零零地貼在那裡,氣味本身卻已消散得無影無蹤。記憶,如同被粗暴漂洗過的舊照片,正在他腦中大片大片地褪色、模糊。
“不!停下!恢複!讓它恢複!”謝爾蓋蜷縮在公寓冰冷的地板上,像一頭絕望的困獸。他再次掏出那個帶來詛咒的羅盤,手指因恐懼而痙攣,死死攥著那冰滑的骨殼。這一次,願望的念頭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瘋狂:“恢複!把顏色還給我!把記憶還給我!像以前一樣!”
骨針再次瘋狂舞動,劃出另一個扭曲的符號。一股更強烈的寒流瞬間注入他的身體,凍得他牙齒咯咯作響。他蜷縮著,在冰冷的地板上陷入昏沉。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轉過來。窗外,夕陽的餘暉——是的,他看到了!——一種帶著病態橘紅的光線塗抹在對麵公寓樓臟汙的牆壁上。雖然這色彩渾濁、怪異,帶著一種不祥的意味,但畢竟不再是純粹的死灰!他貪婪地呼吸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攫住了他。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那個蒙塵的小相框前。那是母親唯一的照片,在他離開家鄉察裡津時塞給他的。他記得照片上母親的笑容,記得她眼角溫柔的細紋,記得她那雙總是盛滿關切和疲憊的灰眼睛……他急切地看向照片。
相框裡,隻是一個穿著舊式裙裝的、麵容模糊的灰影。五官如同融化的蠟,模糊不清地糊在一起,再也無法拚湊出那個熟悉的輪廓。那雙灰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空洞的、毫無意義的淺色斑點。
“媽媽……”謝爾蓋發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哀嚎,淚水終於洶湧而出,滾燙地劃過冰冷的臉頰,滴落在同樣冰冷的骨製羅盤上。他記得“母親”這個詞所承載的重量和溫暖,記得離彆時心口的刺痛,記得她的聲音曾如何安撫他的恐懼……可那張臉,那張曾經是他世界基石的臉,消失了。被羅盤徹底抹去,隻剩下一個空洞的概念符號。
升職加薪帶來的虛妄喜悅徹底粉碎。他坐在公寓的陰影裡,窗外那點病態的橘紅也迅速被黑夜吞噬。世界重新變得灰暗、冰冷、寂靜。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羅盤,那緩緩流動的暗色旋渦仿佛一張無聲嘲笑的大口。安穩?他得到了表麵的安穩。意義?他親手獻祭了色彩和記憶,這安穩如同嚼蠟,毫無滋味。剩下的,隻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虛無。這羅盤許諾的“安寧”,原來就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他渴望真正的安寧,一種徹底的、無需思考、無需感受的平靜。像一塊石頭,無知無覺,無悲無喜。
“給我……徹底的安穩。”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耗儘力氣,帶著靈魂徹底枯竭的灰燼氣息。他對著那骨質的羅盤,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為空洞的祈願。
骨針最後一次跳動,劃出的軌跡異常緩慢而沉重,帶著一種儀式般的終結感。盤麵下的歎息聲清晰可聞,悠長而滿足,仿佛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貢品。
一股無法形容的、絕對的寒冷瞬間攫住了謝爾蓋。不是物理的冰冷,而是從意識最深處爆發的、凍結一切的絕對零度。這股寒流席卷而過,他感到自己身體內部所有的光、所有的熱、所有的聲音和色彩,都被瞬間抽空。眼前的世界並未完全變成黑白,而是徹底失去了層次和活力,凝固成一幅巨大、粗糙、布滿噪點的褪色照片。伏爾加河是靜止的、渾濁的灰;街道上行人是移動的、模糊的灰影;遠處“英雄母親”青銅雕像高舉的手臂,也隻是一抹僵硬的、深一些的灰色塊。聲音消失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所有的聲音——汽車的鳴笛、遠處工廠的悶響、鄰居的爭吵——都變成了一種單調的、永不停歇的白噪音,如同持續不斷的、沉悶的瀑布聲,灌入他麻木的耳中。
他站起身,動作僵硬,如同生鏽的提線木偶。他走向察裡津地鐵站——那個深埋在城市之下、被無數疲憊靈魂踩踏過的巨大洞穴。腳步沉重而規律,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空洞的回響。他的臉,映在肮臟的櫥窗玻璃上,是一張毫無表情的灰色麵具。眼睛空洞,如同玻璃珠。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感覺不到寒冷或疲憊,感覺不到任何東西。隻有那巨大的、無休無止的、令人作嘔的白噪音在顱腔內轟鳴,填塞著每一個角落。這就是“安穩”?一片徹底的、死寂的荒蕪。他成了一個活動的空殼,行走的墓碑。
地鐵站巨大的拱頂下,人群像灰色的潮水,麻木地湧動著,彙向月台邊緣那吞噬一切光亮的隧道口。汙濁的空氣混合著劣質煙草、汗液和鐵鏽的氣味,濃得化不開。牆壁上,褪色的馬賽克壁畫描繪著昔日集體農莊的“豐收”場景:那些農民模糊的笑容,在慘白的熒光燈下,顯得空洞而詭異,如同麵具。月台邊緣,巨大的、深不見底的方形洞口張開,像一張等待獻祭的巨口,黑暗中傳來鐵軌深處某種沉重機械的喘息聲,低沉、規律、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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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被灰色的人潮裹挾著,不由自主地靠近那深淵的邊緣。腳下的水泥地傳來陣陣沉悶的震動,越來越強,仿佛大地深處一頭饑餓的鋼鐵巨獸正在蘇醒,沿著冰冷的軌道疾馳而來,要碾碎眼前的一切。那震動順著他的鞋底,爬上麻木的腿骨,震得他空蕩蕩的胸腔嗡嗡作響。白噪音的帷幕似乎被這逼近的死亡震顫撕開了一道縫隙。
就在這縫隙裡,一個尖銳的碎片驟然刺入——母親的聲音!不是具體的詞語,而是那種獨一無二的、混合著擔憂、溫暖和疲憊的聲調,像一根燒紅的針,瞬間燙穿了他靈魂深處凝結的堅冰!伴隨著聲音碎片而來的,是童年時伏爾加河畔的冰麵,在冬日陽光下呈現出怎樣一種令人心碎的、透明的藍!還有娜塔莎那頭在某個夏日午後,曾短暫吸引過他的、火焰般的紅發……
“豐盈……”他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如同離水的魚。“清醒……徹底的清醒!”這個念頭帶著血淋淋的渴望,如同垂死者的最後掙紮,從意識深處那片凍結的荒原中猛烈爆發出來。他忘記了代價,忘記了一切。顫抖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力量,猛地伸進大衣口袋,死死攥住了那個冰冷滑膩的骨殼。
他掏出了羅盤。
就在他手指接觸到盤麵的瞬間,那根靜止的骨針猛地炸裂開來!無數細小的、尖銳的骨片如同活物般向內蜷曲、融合。盤麵上緩緩流動的暗色旋渦瘋狂加速,中心驟然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緊接著,一隻巨大的、布滿血絲的眼球,從那黑洞中猛地鼓脹出來!
猩紅的瞳孔劇烈收縮,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謝爾蓋的臉!那瞳孔深處,倒映著他自己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麵孔,像一個被定格在永恒驚駭中的小醜。
一股無法抗拒的、冰冷粘稠的巨力猛地攫住了謝爾蓋的手腕,那力量仿佛來自地獄深淵。羅盤,不,那巨大的眼球,如同一個活物,貪婪地吸附在他手上。他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就被一股狂暴的、非人的力量拖拽著,雙腳離地,像一片枯葉般被狠狠甩向月台的邊緣!
下方,是黑暗的深淵。隧道口的風,帶著鐵鏽和死亡的氣息,尖嘯著向上倒灌。那沉重、規律、越來越近的鋼鐵轟鳴聲,此刻變成了吞噬一切的咆哮。他最後看到的景象,是月台上方那慘白的熒光燈,在巨大的眼球猩紅的反光中,扭曲成一條條瘋狂舞動的慘白蛆蟲。
人群依舊麻木地湧動著,灰色的潮水沒有一絲漣漪。一個破舊的羅盤無聲地滾落在月台邊緣冰冷的水泥地上,骨質的表麵布滿裂紋,盤麵上那隻巨大的血眼已然消失,隻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緩緩旋轉的黑色孔洞,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傷口。
遠處,地鐵站入口處那座巨大的“英雄母親”青銅雕像,高舉的手臂在慘淡的天光下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一滴粘稠的、如同融化瀝青般的黑色液體,正緩緩地、緩緩地從她空洞的眼窩裡滲出來,沿著冰冷的臉頰,向下蜿蜒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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