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桃煞源_子夜異聞_线上阅读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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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桃煞源(1 / 2)

永和九年,暮春的風本該是暖的,帶著草木萌發的濕甜氣息。可吹在陳遠身上,卻隻卷起單薄麻衣的下擺,透進一股砭骨的涼意,混雜著泥土深處翻上來的、若有若無的腐朽味道。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泥濘不堪的荒野小道上,身後是望不到頭的、被兵燹與饑饉啃噬得隻剩焦黑骨架的山巒輪廓。天是鉛灰色的,沉沉地壓著,幾隻昏鴉啞叫著掠過,翅膀拍打的聲音乾澀而急促,像鈍刀刮過骨頭。

他懷中緊緊裹著幾卷早已翻爛的《論語》殘篇,那是寒窗十載僅存的證明,也是此刻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負累。舉目四望,儘是荒蕪。田壟廢棄,野草瘋長,偶見斷壁殘垣間散落的白骨,被雨水衝刷得森然發亮。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緊接著是淒厲短促的人聲哭嚎,旋又死寂下去,隻餘風在空蕩蕩的廢墟間嗚咽穿行。

“晉室南渡……王師北定……嗬……”陳遠乾裂的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幾個破碎的詞,隨即被更深的苦澀淹沒。報國?功名?在這人命賤如草芥的亂世,不過是癡人說夢。他摸了摸腰間癟得近乎沒有的乾糧袋,裡麵最後半塊硬如石頭的雜糧餅,是兩天前從一個剛咽氣的流民身邊撿來的。胃裡火燒火燎地抽搐著,提醒他生存才是此刻唯一的命題。

腳下的泥路愈發崎嶇,漸漸隱沒在瘋長的蒿草和荊棘叢中。不知走了多久,日頭西沉,將天空染成一種不祥的暗紅,如同凝固的血塊。就在他幾乎要耗儘最後一絲氣力,打算找個避風處蜷縮一夜時,一股極其清冽的水汽,挾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清甜馥鬱的花香,悄然鑽入鼻腔。

這香氣來得突兀,與周遭死寂腐爛的氣息格格不入,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誘惑力。陳遠精神一振,循著水汽與花香傳來的方向,撥開一叢叢帶刺的野草和低垂的枯藤。荊棘劃破了他的手背和臉頰,留下細密的血痕,他卻渾然不覺,隻被那越來越濃鬱的甜香牽引著前行。

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如同銀色的絲帶,在暮色籠罩的幽穀間蜿蜒流淌。溪水撞擊著圓潤的鵝卵石,發出清脆冷冽的聲響,在這片死寂的天地裡,宛如天籟。最令人心神劇震的,是溪流兩岸——竟是無邊無際、開得正盛的桃花林!

時值暮春,山外的桃花早已凋零殆儘,化作春泥。而此地,無數桃樹虯枝盤曲,姿態萬千,枝頭綴滿了層層疊疊、密不透風的桃花。那花瓣是極其濃烈的深粉,在夕陽最後的餘暉映照下,竟泛著一種近乎灼目的、流淌的血色光澤,紅得驚心動魄,濃得化不開,將整條溪流都染上了一層流動的胭脂。微風拂過,億萬片花瓣簌簌飄落,紛紛揚揚,如同下著一場盛大而無聲的血雨。空氣中彌漫的甜香濃烈到令人窒息,帶著一種奇異的、勾魂攝魄的力量。

陳遠站在溪邊,看得癡了。連日奔波的疲憊、深入骨髓的饑餓、對亂世的恐懼,在這一片鋪天蓋地的灼灼桃紅麵前,竟奇異地淡去、消融。他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美攫住了心神,不由自主地沿著落滿花瓣的溪岸向上遊走去。腳下是厚厚一層柔軟的花毯,每一步都陷進去幾分。

溪水清淺,在桃林的儘頭,一處被藤蘿幾乎完全覆蓋的山壁前,水流聲似乎變得沉悶了些。陳遠撥開幾根垂掛的、開著細小白花的藤蔓,赫然發現溪水竟是流入山壁底部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裡麵深邃幽暗,透不出一絲光亮,仿佛一張巨獸沉默的嘴。溪水在洞口處打著旋兒,發出空洞的回響。

一股陰冷的、帶著濃鬱水腥氣的風,從洞內撲麵吹來,激得陳遠打了個寒噤。這洞,幽深得讓人心悸。他猶豫了。是退回那片白骨露野的荒野,繼續無望的掙紮?還是冒險踏入這未知的黑暗?身後,是亂世地獄;眼前,是絕美卻又透著妖異的桃林,和這個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方的洞穴。

那濃烈到幾乎凝固的桃花香氣,此刻仿佛擁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推著他向前。冥冥中,似乎有個聲音在低語:進去吧,進去吧……裡麵或許有安寧,有飽暖,有亂世之外的一方淨土……

饑餓的絞痛再次襲來,壓倒了最後一絲疑慮。陳遠深吸一口氣,那濃甜的花香灌入肺腑,竟帶來一絲奇異的暖意和力量。他不再猶豫,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涉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中,摸索著岩壁,一步一步,向那吞噬光線的洞口深處挪去。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瞬間包裹了他。隻有腳下汩汩的流水聲,指引著方向。洞壁濕滑冰冷,布滿黏膩的青苔,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泥土深處的腥氣。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就在他感到絕望,懷疑自己將永遠迷失在這地底黑暗中時——

前方,一點微弱的光亮,如同針尖般刺破了濃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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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那光亮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開闊。終於,他踉蹌著走出了狹窄的甬道,眼前驟然一亮!

猝不及防的光線刺得他下意識地閉緊了雙眼。再睜開時,整個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僵立在洞口,瞠目結舌。

洞外,赫然是另一方天地!

平整開闊的土地,阡陌縱橫,溝渠裡流淌著清澈的水。一畦畦田地中,青翠的禾苗長勢喜人,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遠處,一排排房舍整齊有序,皆是黃泥夯牆,覆著厚厚的茅草屋頂,炊煙嫋嫋升起,一派寧靜祥和的田園景象。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線條柔和的山巒,山間林木蔥蘢,綠意盎然。天空是純淨的蔚藍,幾縷白雲悠悠飄蕩,陽光溫暖地灑落下來,空氣清新得帶著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沒有焦土,沒有硝煙,沒有屍骸,更沒有流民絕望的眼神。一切都安寧、富足、生機勃勃,與他剛剛逃離的那個煉獄般的世界,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

陳遠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膛。這是夢嗎?還是……傳說中的世外桃源?

就在他心神激蕩、難以置信之際,一陣腳步聲和低語聲從不遠處傳來。幾個扛著農具、正從田埂上走來的身影,看見洞口突兀出現的陌生人,猛地停住了腳步。

陳遠看清了他們的裝束,更是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寬袍大袖,交領右衽,衣料雖非華貴,卻是結實的麻布。無論男女,頭上皆束著古樸的發髻,用簡單的木簪或布帶固定。一個老丈,更是頭戴一頂樣式極其古拙的縑巾。這分明是……是幾百年前,魏晉時期的衣冠!

那幾人臉上的驚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帶著好奇的笑意。他們互相看了看,低聲交談了幾句陳遠完全聽不懂的、音節古拙的方言,便放下農具,朝他走了過來。

為首的老丈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目光溫和而深邃。他走到陳遠麵前數步停下,雙手攏在袖中,微微躬身,開口說話。那語言調子奇異,音節拗口,陳遠凝神細聽,才勉強辨出幾個似乎與古語相近的音:“遠客……自……何……方來?”

陳遠心中驚濤駭浪,強自鎮定,也學著老丈的樣子拱手,用儘量清晰的官話回答:“晚生陳遠,字子明,豫州人士。避……避兵禍流落至此,誤入貴寶地,驚擾各位長者,萬望海涵。”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恭敬而平和,內心卻翻江倒海。這些人,衣著古風,言語古拙,難道……

老丈捋著雪白的長須,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悠遠的悲憫。他緩緩開口,這一次,話語變得緩慢而清晰,仿佛在刻意遷就陳遠的理解:“陳生勿驚。此地乃桃源村。吾等先祖,為避秦時暴政苛役,率親族遁入此山,尋得這方天地,遂世代安居於此,不複出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遠襤褸的衣衫和憔悴的麵容,語氣更加溫和,“山中不知歲月,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山外世事更迭。觀陳生形容,想是外麵……依舊不太平?”

“避……避秦亂?”陳遠的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微微發顫,幾乎失聲。秦?那已是幾百年前的舊事了!晉室南渡,五胡亂華……這中間多少朝代更迭,多少血雨腥風!他們竟全然不知?是真的與世隔絕,還是……他不敢深想下去。

“正是。”老丈頷首,神情坦然,“山中無甲子,寒儘不知年。村中老幼,皆生於斯,長於斯,葬於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他語氣平和,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這時,旁邊一個身材健碩、麵色紅潤的中年漢子爽朗一笑,接口道:“陳生遠來是客,看這形容,定是吃了不少苦頭。既入桃源,便是緣分!莫要再提外麵那些糟心事了!走,先去我家歇歇腳,喝碗熱湯暖暖身子!”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天然的、毫無戒備的熱情。

其他幾個村民也紛紛圍攏過來,臉上洋溢著真摯而淳樸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邀請著。那笑容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眼神清澈得如同村旁流淌的溪水。陳遠看著他們,心中的疑慮和驚懼,在這撲麵而來的、久違的善意和溫暖中,如同春日殘雪,悄然融化了大半。

他被眾人簇擁著,走在平坦的村路上。田間的農人停下勞作,好奇地張望;屋舍前玩耍的孩童追逐著跑過來,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發出清脆的笑聲;路過的婦人挎著籃子,裡麵是新摘的、水靈靈的蔬果,見了他,也靦腆地點頭微笑。一切都安寧、祥和、富足,雞犬相聞,怡然自樂,活脫脫就是《桃花源記》中描繪的景象。

陳遠被引到村中一座寬敞的院落。院子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堆著整齊的柴垛,幾隻肥碩的母雞在悠閒地啄食。老丈姓陶,是村中公認最有學問的長者,也是這家的主人。陶翁的家人——老伴慈眉善目,兒媳溫婉勤快,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孫子好奇地躲在門後偷看——都熱情地接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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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粟米粥,金黃的烙餅,幾碟清脆爽口的醃菜,還有一小壺溫好的、色澤清亮的米酒,很快擺上了粗木方桌。食物的香氣讓陳遠早已麻木的腸胃瘋狂地蠕動起來。他顧不上儀態,幾乎是狼吞虎咽。那米粥軟糯香甜,烙餅帶著麥子的焦香,醃菜鹹淡適中,開胃生津。尤其是那米酒,入口綿甜,後味醇厚,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連日來的疲憊和驚惶仿佛都被這暖意熨平了。

“慢些吃,慢些吃,有的是。”陶翁的老伴陶婆婆笑眯眯地看著他,眼中滿是憐惜。

陳遠心中感動,放下碗筷,深深一揖:“多謝長者收留,賜飯之恩,晚生沒齒難忘!”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陶翁擺擺手,“陳生既入桃源,便是桃源人。安心住下便是。此地雖無山外繁華,卻也衣食無憂,安寧自在。”

接下來的日子,陳遠便在陶翁家住了下來。他每日隨陶翁在村中走動,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輕省農活,更多時候是聽陶翁講述村中的掌故、先民如何發現此地、如何開墾繁衍。村民們待他極好,無論走到哪家,都會被熱情地拉進去喝碗水,嘗點自家做的點心。孩童們也很快與他熟絡,纏著他講山外的故事。陳遠隻挑些風物人情、詩詞歌賦來說,刻意避開那些慘烈的戰亂和流離,看著孩子們清澈好奇的眼睛,他心中那點關於“避秦亂”的疑雲,也漸漸被這平和的日子衝淡了。

然而,有一處地方,卻始終縈繞在陳遠心頭,讓他既向往又隱隱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那就是環繞著村落,一直蔓延到遠處山腳下的、無邊無際的桃花林。

這裡的桃花,與他初入溪穀時所見的如出一轍,開得極其濃烈、極其詭異。深粉近血的花瓣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綠葉,濃密得仿佛凝固的雲霞。那股奇異的甜香無孔不入,彌漫在村落的每一個角落,尤其在清晨和黃昏,濃得幾乎化不開,吸入肺腑,初時隻覺心神舒暢,渾身暖洋洋的,但久了,竟有種微醺般的陶然感,思緒也變得輕飄飄的,仿佛所有的憂慮都離自己遠去。

他曾在一次幫村中釀酒時,見識過這桃花的“威力”。村人采摘下最飽滿、色澤最深的花瓣,投入巨大的陶甕中,加入溪水、粟米和一種特製的酒曲。那酒曲據說是祖傳秘方,形如桃核,色澤暗紅。當甕口被泥封住後,不過數日,便有濃鬱得令人心醉的酒香溢出。開甕之日,那酒液並非尋常米酒的清亮,而是呈現出一種粘稠的、瑰麗無比的胭脂紅色,盛在粗陶碗裡,如同盛著一碗凝固的晚霞。酒香更是霸道,混合著桃花甜膩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直衝腦門。

陶翁笑嗬嗬地給他斟了一小碗:“嘗嘗,這才是真正的‘桃花釀’,外麵可沒有。”

陳遠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一股難以形容的、爆炸般的甘甜醇香瞬間在口腔中彌漫開來,緊接著是烈火般的灼熱感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直抵四肢百骸。這酒勁道極其猛烈,遠超他喝過的任何酒。隻一小口,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便直衝頭頂,眼前景物微微晃動,身體卻暖洋洋、輕飄飄,仿佛置身雲端,所有煩惱都煙消雲散,隻剩下一種慵懶到極致的、想要沉沉睡去的愜意。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那股醉人的暖意和眩暈感更加強烈,整個人都熏熏然起來,隻記得陶翁似乎說了句“此酒性烈,莫貪杯”,後麵的記憶便有些模糊了。

自那以後,村中每逢節慶或閒暇,總會聚飲這桃花釀。陳遠每次都無法抗拒那甘醇的誘惑,幾碗下肚,便醉意深沉。醉眼朦朧中,看著村民們在桃樹下歡笑起舞,聽著古老悠揚的歌謠,隻覺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山外的亂世,寒窗苦讀的誌向,甚至那詭異的入口和“避秦亂”的疑竇,都在這濃烈酒意和醉人花香中被滌蕩得乾乾淨淨。他越來越習慣桃源的生活,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桃源村民。歸去的念頭,如同被遺忘在角落的舊書,漸漸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一日午後,陳遠在村口那株最為古老粗壯、虯枝盤曲如龍的“桃祖”樹下小憩。這樹不知活了多少歲月,樹乾需數人合抱,樹皮深裂如龍鱗,樹冠遮天蔽日,開的花也格外碩大、格外猩紅。他靠著粗糙的樹乾,鼻端縈繞著那濃得化不開的甜香,意識有些昏沉。

“遠哥哥!遠哥哥!”一個清脆的童音將他喚醒。是陶翁的小孫子阿寶,手裡拿著一個用新草編的小蚱蜢,興衝衝地跑過來。

陳遠笑著接過,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阿寶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忽然歪著頭,用一種稚嫩而清晰的語調,哼唱起一首奇怪的歌謠:

“桃花甜,桃花豔,結出果兒紅豔豔……”

“桃祖笑,桃祖歡,吃了果兒睡得安……”

“睡呀睡,莫睜眼,魂兒留在桃樹邊……”

歌詞簡單重複,調子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童真的詭異。尤其是最後兩句,“睡呀睡,莫睜眼,魂兒留在桃樹邊”,那稚嫩的童音吐出來,在這濃密的桃蔭下,在甜膩的花香裡,竟讓陳遠無端地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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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這歌兒誰教你的?”陳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大家都會唱呀!”阿寶眨巴著眼睛,“爺爺說,唱給桃祖聽,桃祖高興,果子才甜呢!”他指了指樹上那些青澀的小毛桃,“等果子紅了,可好吃啦!”

陳遠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濃密的花葉間,確實綴著不少指頭大小的青澀果實。他想起自己也嘗過村人給的、去年窖藏的桃乾,確實甘甜如蜜,異乎尋常。但此刻,看著阿寶天真無邪的笑臉,聽著那詭異的童謠,再聯想到這四季不謝的灼灼桃花和那醉人的桃花釀,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混合著那無處不在的甜香,悄然滲入了他的心底。

日子如村旁溪水般平靜流淌。陳遠在村中漸漸紮下根來,他識文斷字,常幫村人寫寫家信,記錄些簡單的賬目,頗受尊敬。陶翁待他如子侄,關懷備至。隻是那無處不在的桃花甜香和桃花釀,如同溫柔的蛛網,一層層包裹著他,讓他的思緒總有些懶洋洋的遲鈍,對外界的記憶也越發模糊。那點曾縈繞心頭的寒意,在日複一日的安寧中,似乎也淡得快要消失了。

一日,陶翁將陳遠喚至內室,神色莊重而溫和。“子明啊,”他捋著長須,眼中帶著長輩的慈愛,“你來桃源也有些時日了,觀你品性純良,勤勉知禮,村中上下,皆對你讚許有加。老朽膝下有一孫女,名喚阿沅,年方二八,性情溫婉,女紅廚事亦是嫻熟……”陶翁頓了頓,看著陳遠,“不知子明……可願長留桃源,與阿沅結為秦晉之好,也好了卻老朽一樁心事?”

陳遠愣住了。阿沅姑娘他是見過的,常在陶家幫忙,確實生得清秀可人,低眉順眼,話不多,總是安靜地做事,偶爾抬眼看他,目光也是溫順柔和。在這遠離塵囂、安逸富足的桃源,娶妻生子,安度餘生……這不正是亂世中人夢寐以求的歸宿嗎?一股暖流混雜著桃花香帶來的微醺感湧上心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起身,對著陶翁深深一揖,聲音帶著感激和一絲激動:“蒙長者厚愛!晚生……晚生漂泊半生,能得桃源庇護,已是萬幸。長者不棄,願以阿沅姑娘相托,晚生感激涕零,敢不從命!”

“好!好!”陶翁撫掌大笑,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快得讓人難以捕捉,“如此甚好!甚好!此乃天賜良緣!我即刻告知村中父老,擇吉日良辰,為你二人完婚!”

消息傳出,整個桃源村都沸騰起來。村民們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喜悅,奔走相告,仿佛這是整個村子天大的喜事。各家各戶都拿出了最好的東西,籌備這場婚禮。女人們忙著趕製嫁衣、縫製被褥;男人們殺豬宰羊,準備豐盛的宴席;孩子們更是興奮地跑來跑去,將采來的新鮮桃花瓣撒得到處都是。那無處不在的甜香,因這喜慶的氣氛,似乎變得更加濃鬱、更加醉人了。

陳遠被這巨大的喜悅包圍著,心中那點殘存的疑慮被徹底衝散。他像個真正的桃源新郎官一樣,被村中長者指點著婚禮的流程和規矩,沐浴熏香,試穿簇新的吉服——那衣料柔軟,式樣古樸,寬袍大袖,竟也是魏晉古風。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那麼美好得不真實。

婚禮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據說是桃祖最歡喜的日子。

那一日,整個桃源村淹沒在一片濃烈的、流動的血色之中。無數桃花被采摘下來,鋪滿了村中的每一條道路,厚厚的花瓣毯一直延伸到陶家院門。院中、堂上,處處懸掛著用深紅桃花和翠綠桃枝編結的花環與彩帶。空氣裡的甜香濃烈到了極致,仿佛吸一口都能醉倒。

賓客雲集,幾乎全村人都來了。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模式化的、過分燦爛的笑容,眼神在陳遠看來,竟隱隱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他們大聲地說笑著,頻頻向陳遠敬酒。那特製的桃花釀,用大碗盛著,胭脂般粘稠的液體散發著致命的誘惑。陳遠推辭不得,一碗接一碗地飲下。濃烈的酒意混合著甜膩的花香,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視線開始模糊旋轉,耳邊喧囂的人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身體輕飄飄的,思緒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越飛越高,隻剩下一種沉淪般的、無邊無際的慵懶和快樂。

“吉時已到——!新郎官入洞房嘍——!”司儀拖著長腔的呼喊穿透了朦朧的醉意。

陳遠被人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走向那間布置得如同花海般的新房。身後是震耳欲聾的哄笑、祝福和……更加響亮的勸酒、歌唱聲。

新房內,紅燭高燒,將一切染上溫暖的橘紅色光暈。空氣裡彌漫著濃鬱的合歡香,與那無處不在的桃花甜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馥鬱氣息。地上鋪著厚厚的桃花瓣,踩上去綿軟無聲。繡著並蒂蓮花的錦帳低垂,隱約可見床邊端坐著一個鳳冠霞帔、頂著大紅蓋頭的身影。

房門在身後被輕輕合攏,隔絕了外麵鼎沸的喧囂。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劈啪聲,和自己粗重而帶著濃重酒氣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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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扶著門框,用力甩了甩昏沉的頭,試圖驅散那幾乎將他吞噬的醉意。看著床邊那抹刺目的鮮紅,一股混合著欲望、期待和征服感的暖流湧上心頭。他咧開嘴,露出一個醉醺醺的笑容,踉蹌著朝那安靜等待的新娘走去。

“阿……阿沅……”他舌頭打著結,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濃重的醉意,“娘……娘子……讓……讓為夫……看看你……”

他伸出因酒意和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帶著幾分急不可耐,猛地抓住了那大紅蓋頭的邊緣。

入手是冰涼滑膩的錦緞觸感。他用力向上一掀——

紅綢翩然滑落。

燭光下,一張臉清晰地暴露出來。

陳遠臉上那醉醺醺的、急切的、帶著欲望的笑容,瞬間僵死!

如同數九寒天被扒光了衣服扔進冰窟窿裡,所有的酒意、所有的欲念、所有的喜悅,在刹那間被凍結、粉碎!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猛地竄起,瞬間炸開四肢百骸!

眼前這張臉……這張塗抹著濃豔胭脂、被燭光映照著的臉……

是阿沅沒錯。眉眼依舊清秀,隻是此刻,那清秀被一種死寂的蒼白和濃得化不開的胭脂覆蓋,顯得極其詭異。她的眼睛空洞地睜著,瞳孔深處卻沒有任何神采,如同兩口枯竭的深井,隻有一片凝固的、死水般的平靜。更讓陳遠魂飛魄散的是——

在她細膩白皙的脖頸側麵,靠近耳根的地方,那本該是光滑的皮膚之下,竟浮現出幾道清晰的、深褐色的木質紋理!那紋理如同老樹的根須,細微地扭曲著,向上蔓延,隱沒在鬢角濃密的發絲間!在燭光下,那幾寸皮膚竟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隱隱透出內裡木質結構那令人作嘔的、非人的質地!

這絕不是活人的肌膚!這分明是……是桃木的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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