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內,死寂如墓。唯有巨大陶罐中藥湯翻滾的“咕嘟”聲,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喘息,在濃稠得化不開的藥氣中沉悶回響。青銅鎮龍鏈的通天光柱穿透茅草屋頂的縫隙,將冰冷的青金色光芒切割成斑駁的光斑,投在紀辰慘白如紙、布滿暗紅鱗紋的臉上,投在蘇婉兒因力竭而微微顫抖的肩頭。
紀辰癱倒在草席上,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眉心那點金黑旋轉的混沌源點,光芒黯淡如風中殘燭,卻依舊頑強地閃爍著。體內,被“化龍引”強行喚醒、又被孽龍怨念汙染而暴走的佛魔洪流,在失去最直接的“孽賬”燃料後,雖不再瘋狂惡化,卻如同兩條被激怒後暫時蟄伏的毒蛟,依舊在他破碎的經脈和枯竭的丹田中緩緩遊弋、衝突。每一次細微的衝突,都讓他殘破的身軀不受控製地痙攣一下,皮膚下那暗紅的鱗紋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暴戾龍威與怨毒。
蘇婉兒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粉金色的情火在她周身明滅不定,如同即將燃儘的燭芯。強行引動焚情淨火焚燒紀辰識海深處的“孽賬”,抵禦龍怨反噬,幾乎榨乾了她最後一絲心力。識海深處傳來陣陣針紮般的刺痛,那是精神力嚴重透支的征兆。她艱難地抬起眼簾,目光落在紀辰眉心那點微弱的光芒上,冰封的決絕之下,是無法言喻的心痛與沉重。
“咳…咳咳…”牆角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是秦川。他蜷縮在乾燥的草堆裡,七竅殘留的血跡已經乾涸,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吳瘸子那碗墨綠色的“安神定魄湯”顯然起了作用,他並未蘇醒,隻是在無意識的痛苦中微微抽搐著,眉頭緊鎖,仿佛沉淪在無法醒來的恐怖夢魘之中。他裸露的手臂上,之前被龍王廟老頭咬傷的傷口邊緣,那幾道深可見骨的牙印,此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紫色,隱隱有細微的黑色紋路向周圍皮膚緩慢蔓延——怨念孢子的深度侵蝕,並未因安神藥而根除,隻是被暫時壓製。
另一邊,包裹在淡黃色“定魂藥爐”光繭中的小林,則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四條猙獰的泥質觸手僵直地垂落在地,如同枯萎的藤蔓。眉心那層被青銅貪蚨啃噬得隻剩薄皮的蟲瘤,搏動變得極其微弱、緩慢,仿佛一顆即將耗儘能量的邪惡心臟。皮膚下那億萬痋蟲的蠕動也幾乎停止,隻有偶爾極其細微的凸起,證明著那寄生的邪種並未消亡,隻是在吳瘸子藥爐的強力鎮壓和飼碑被重創後,陷入了最深沉的蟄伏。
吳瘸子佝僂著背,如同石雕般坐在藥爐旁的小馬紮上。破蒲扇早已丟棄在腳邊。他枯瘦的雙手死死按在自己心口那道散發著微弱光芒的古老符印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溝壑縱橫的臉上肌肉抽搐,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剛才鎮龍鏈被引動、孽龍怨念爆發的瞬間,他心口的守碑人烙印與那蔓延的龍怨蝕骨毒痕,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衝突!烙印的光芒試圖壓製毒痕,毒痕則瘋狂侵蝕著烙印,劇烈的痛苦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他五臟六腑和骨髓深處攪動!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癱倒的紀辰和蘇婉兒,又掃過昏迷的秦川和光繭中的小林,最後落在那依舊沸騰、散發著狂暴“化龍引”藥力的陶罐上。狂喜、駭然、沉重、決絕…種種情緒在他眼中瘋狂交織。
“焚賬…焚賬…”他沙啞地重複著布衣女子那神秘的話語,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情火…焚儘孽債…丫頭…你的情火…是唯一的希望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濃鬱狂暴的藥氣湧入肺腑,帶來灼痛的同時也強行壓下蝕骨之痛。他掙紮著站起,那條微跛的腿因劇痛而劇烈顫抖,但他硬是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精悍的光芒。
“時間…不多了…”他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鎮龍鏈異動,孽龍徹底驚醒!它雖被鎖鏈重創,但它的怨念,還有那塊吸附在它傷口上的飼碑毒瘤,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不顧一切地反撲!它們的目標,就是他!”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紀辰。
“三天…玉髓返魂丹的藥力在剛才的衝擊下至少消耗了一半!最多…還有一天半!一天半之內,必須徹底解決他體內的佛魔衝突和龍怨汙染!否則…”吳瘸子沒有說下去,但那沉重的語氣已說明一切。
他踉蹌著走到巨大的藥櫃前,枯瘦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藥抽屜上飛快移動,這一次,他抓取的並非那些氣味濃烈狂暴的藥材,而是一些色澤溫潤、氣息相對平和的粉末和塊莖。茯苓粉、玉髓膏、百年石鐘乳髓…甚至還有一小塊散發著微弱月華氣息的“月魄石”。
“化龍引的藥力太烈,如同猛火,雖暫時激活了他的本源,卻也點燃了引火燒身的火油!現在需要的是‘定魂安爐’!”吳瘸子語速極快,將抓取的藥材投入一個較小的砂鍋中,加入清澈的井水,置於藥爐炭火的邊緣溫煮。“用溫和的安魂固本藥力,配合你的情火,像水磨工夫一樣,慢慢撫平他體內狂暴的衝突,修複破碎的經脈,將那兩條失控的毒蛟…重新‘安撫’回源點附近!至少要讓他恢複一絲清醒的意識!否則,感應鎮龍鏈、斬斷飼毒臍帶,都是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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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蘇婉兒,目光帶著不容置疑的懇切與凝重:“丫頭,撐住!接下來,靠你了!老頭子我…先穩住這藥爐的‘定魂’之力,再想法子處理外麵那個被怨念侵蝕的書呆子,還有光繭裡那顆定時炸彈!”他指了指秦川和小林。
蘇婉兒看著吳瘸子強忍痛苦、依舊挺直的佝僂背影,又看了看床上氣息奄奄的紀辰。粉金色的眼眸中,那幾乎熄滅的火焰,如同被投入了新的薪柴,再次頑強地燃燒起來。她掙紮著,扶著冰冷的土牆,一點點站直身體。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識海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但她眼神中的堅定,卻比爐火更加熾熱。
“我…明白。”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她走到紀辰床邊,盤膝坐下。沒有猶豫,指尖那黯淡的粉金情火再次跳躍起來,比之前更加纖細、更加柔和,如同初春最溫柔的柳絲。她摒棄所有雜念,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因透支而陣陣刺痛的湖泊。
這一次,情火不再是強行滲透的探針,也不再是焚燒孽賬的淨焰。它化作一股極其溫和、極其堅韌的涓涓細流,帶著她全部的心念與守護意誌,如同最溫柔的春雨,無聲無息地滲入紀辰的眉心,再次搭上了那點金黑旋轉、光芒微弱的混沌源點。
心念之橋,重建。
沒有之前的狂暴衝突,沒有龍吟怨念的乾擾孽龍似乎也在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爆發),隻有紀辰體內那兩條蟄伏的毒蛟在經脈廢墟中緩緩遊弋時散發的暴戾餘波。蘇婉兒的心念,如同最耐心的牧羊人,引導著粉金情火的涓涓細流,小心翼翼地避開毒蛟遊弋的路徑,如同溪流繞過礁石,一點一滴地浸潤、滋養著紀辰那因焚賬而變得“乾淨”了一些、卻又因衝擊而更加殘破的識海,修複著被佛魔洪流撕裂的靈魂碎片。
同時,那粉金的情火細流,也如同最精密的織梭,沿著心念之橋,源源不斷地將吳瘸子剛剛熬煮的“定魂安爐”湯藥的溫和藥力——那清心、寧神、固本、修複的意念——傳遞到紀辰的源點,再由源點緩緩擴散至他殘破的軀殼。
這是一個極其緩慢、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如同在布滿地雷的戰場上穿行,又如用最細的絲線縫合最深的傷口。蘇婉兒必須時刻保持高度的專注,情火的輸出必須精準到毫巔,多一分則可能驚動蟄伏的毒蛟,引發反噬;少一分則效果微弱,難以維係紀辰那脆弱的生機。
時間,在藥廬內粘稠的藥氣中,在青銅光柱冰冷的映照下,在蘇婉兒額角不斷滾落的汗珠中,一點一滴地流逝。
吳瘸子強撐著蝕骨之痛,小心翼翼地將溫煮好的“定魂安爐”湯藥,一勺勺喂入紀辰口中。墨綠色的藥汁帶著溫潤的玉澤,流入紀辰乾涸的喉嚨。他又走到秦川身邊,仔細檢查了他手臂上那暗紫色的傷口,眉頭緊鎖,從藥簍中翻找出幾味專門拔除怨念孢子的草藥,搗碎成泥,仔細敷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汗透重衣,心口的符印與毒痕的衝突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扶著藥爐,大口喘息,渾濁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蘇婉兒和紀辰。
不知過了多久。
當青銅光柱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絲,當陶罐中藥湯的翻滾聲漸漸平緩,當蘇婉兒指尖的情火因為持續的消耗而再次變得搖曳不定時…
紀辰那點金黑旋轉的混沌源點,極其微弱地…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