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光網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汙跡,徹底消散在澄澈的晨空之中。江心殘骸最後一點點火花熄滅,被奔流的湘江無聲吞沒。死寂重新籠罩廢墟,唯有陽光慷慨地潑灑,驅散著最後的陰霾,溫暖著滿目瘡痍的大地和其上的幸存者。
蘇婉兒和小林怔怔地望著紀辰眉心那縷緩緩流轉、歸於平靜的混沌清光。巨大的震驚在她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隨即又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取代。那縷清光所展現出的、淩駕於百舸商盟精密造物法則之上的漠然抹殺之力,如同神隻的指尖拂過塵埃,強大得令人窒息,也遙遠得令人心悸。
“他…”小林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琉璃銀瞳中倒映著那縷神秘的清光,“紀辰他…身體裡到底…”
蘇婉兒緩緩搖頭,覆蓋暗金麵甲的臉上神情凝重而複雜。她比小林更清楚,那絕非紀辰自身此刻能掌控的力量。那是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意誌,借由紀辰瀕臨崩潰的混沌本源通道,投下的一道微不可察的“目光”。這道目光驅散了眼前的危機,卻也如同懸頂之劍,昭示著紀辰體內所潛藏的、遠超她們想象的秘密與風險。這秘密,或許比百舸商盟的貪婪追捕,更加深邃莫測。
她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思緒。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危機雖暫時解除,但南宮鑒逃脫,情報雖未發送完全,其背後的百舸商盟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們三人,依舊是重傷之軀,暴露在廢墟之上。
“小林,”蘇婉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將小林的注意力拉回現實,“此地不宜久留。南宮鑒雖逃,其爪牙隨時可能循跡而至。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小林瞬間清醒,用力點頭。她也感受到了空氣中殘留的、來自那深藍光網的冰冷窺視感,如同附骨之蛆,令人不安。她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檢查紀辰的狀況。
此刻的紀辰,氣息平穩了許多。周身那深邃內蘊的混沌光暈穩定流轉,眉心那縷清光如同定海神針,鎮壓著體內狂暴後的餘波。雖然依舊昏迷不醒,麵色慘白如紙,傷口猙獰,但那種隨時可能熄滅的瀕死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眠巨獸般的穩固與深沉。他體內混沌本源的自我重塑與融合,在經曆了那縷清光意誌的介入後,似乎進入了一種更深沉、更本質的調和階段,速度雖緩,根基卻在無聲夯實。
“紀辰的狀態…穩定下來了,但還是動不了。”小林仔細感知後,抬頭看向蘇婉兒,眼中帶著詢問。以她和蘇婉兒此刻的狀態,要帶著一個完全無法行動的紀辰離開這片險地,無疑是巨大的挑戰。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胸前的涅盤聖焰穩定地跳動著。她嘗試著活動了一下覆蓋暗金臂甲的手指,一陣劇痛傳來,但尚在忍受範圍。“銀繭”戰甲的自我修複在持續,賦予了她超出自身傷勢的行動力。
“我來背負他。”蘇婉兒的聲音斬釘截鐵。她強撐著站起身,覆蓋甲胄的身軀在晨光下顯得纖細卻異常挺拔,如同曆經劫難後依舊傲立的銀竹。她走到紀辰身邊,動作帶著一種與沉重甲胄不符的輕柔與小心翼翼。她單膝跪地,雙臂穿過紀辰的腋下和膝彎,暗金臂甲與紀辰染血的衣袍接觸,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起!”
一聲低喝,蘇婉兒腰腹發力,覆蓋甲胄的脊背繃緊如弓弦!涅盤聖焰在她體內轟然流轉,爆發出最後一股力量!沉重的紀辰被她穩穩地抱了起來!這動作牽動了蘇婉兒體內嚴重的傷勢,她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出一縷銀血,覆蓋麵甲下的臉色瞬間煞白,身形也微微晃了晃,但她咬緊牙關,如同紮根於地的磐石,牢牢地站穩了。
“姐姐!”小林驚呼,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無妨。”蘇婉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定,儘管氣息有些急促,“我能行。小林,你負責警戒,尋找安全的撤離路徑。你的感知,此刻最為關鍵。”
小林看著蘇婉兒那雖然顫抖卻異常堅定的背影,琉璃銀瞳中充滿了心疼與敬佩。她用力點頭:“是!”她立刻閉上雙眼,將殘存的所有感知力如同蛛網般鋪開。這一次,她的感知不再僅僅局限於能量波動,而是更深地沉入腳下這片與她血脈相連的焦土。
嗡…嗡…
那源自地脈深處的、複蘇的脈動,比之前更加清晰有力!如同大地沉睡的心臟,在陽光的照耀下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搏動。這片飽經摧殘的土地,在蘇婉兒涅盤、紀辰混沌偉力、小林共生靈韻以及無數犧牲與新生的刺激下,正煥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頑強的生機意誌!
這股意誌,如同無形的網絡,與小林的共生核心緊密相連。小林感覺自己仿佛化身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她“聽”到了焦土之下,無數蟄伏的生命種子在脈動的感召下積蓄力量,等待破土的時機;她“看”到了地脈深處,那些被怨毒侵蝕、斷裂枯萎的靈脈殘根,在新生脈動的滋潤下,正極其緩慢地萌發出極其細微的、帶著淨化之力的新芽;她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方圓數裡之內,能量流動的細微變化,風吹過殘破竹葉的軌跡,以及…遠方江麵之下,那幾艘探驪艦殘骸散逸出的、冰冷的金屬能量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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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小林猛地睜開眼,指向清心竹林廢墟深處,靠近湘江上遊的方向。她的琉璃銀瞳亮著奇異的光彩,帶著一種與大地共鳴的自信。“那邊的地脈脈動最平穩,殘留的怨毒氣息最淡,而且…有水流的聲音,可以掩蓋我們的氣息和蹤跡!江岸的岩層結構也更複雜,便於隱藏!”
蘇婉兒毫不猶豫,抱著紀辰,邁開沉重的步伐,跟隨著小林的指引,朝著那片相對“安全”的區域走去。每一步踏出,覆蓋暗金戰靴的腳都深深陷入焦黑的泥土,留下清晰的腳印。她走得並不快,卻異常穩定,如同負嶽而行。涅盤聖焰在她體內緩緩流轉,修複著強行爆發帶來的撕裂感,同時為她的身軀提供著源源不斷的、微弱卻堅韌的支撐。
小林緊跟在側,琉璃銀瞳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纖細的手指隨時準備引動殘存的共生靈韻。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達,過濾著風中每一絲異常的能量波動,腳下每一次微弱的脈動變化。
他們穿過巨大的深坑邊緣,毀滅能量的餘波讓空氣都帶著灼燒感;繞過傾倒燃燒的巨木殘骸,焦糊味刺鼻;踏過被琉璃化的焦土,堅硬冰冷。所過之處,滿目瘡痍,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毀天滅地的慘烈。
然而,就在這片象征死亡的焦土之上,生命的不屈之歌,正由點及麵,悄然奏響!
不僅僅是小林靈血浸潤的那一小片區域。在陽光照耀的每一處角落,在那些被蘇婉兒涅盤氣息散逸籠罩、被紀辰混沌偉力殘留造化之意滋養、被新生地脈脈動感召的地方——星星點點的翠綠,正頑強地頂開焦黑的硬殼,如同破曉的星辰,點綴在無邊的黑暗幕布上!
一株、兩株、三株…一片、兩片、三片…
嫩綠的草芽、不知名野花的幼苗、甚至幾株帶著清心竹特有紋路的細小竹筍…它們微小、脆弱,卻帶著一種開天辟地般的狂喜與倔強,舒展著柔嫩的葉片,貪婪地吮吸著陽光與空氣中稀薄的生機!晨風拂過,無數新生的嫩葉如同綠色的漣漪,在焦土之上微微蕩漾,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泥土腥氣與草木清香的、令人心顫的生命氣息!
這景象,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撫慰人心。蘇婉兒低頭看著懷中紀辰沉睡中似乎也舒展了一分的眉頭,又看看腳下不斷湧現的點點新綠,一股沉甸甸的、名為“希望”的力量,如同溫熱的泉水,在她疲憊冰冷的身軀內流淌、積蓄。
小林的步伐也似乎輕快了一絲,她不時蹲下身,指尖帶著溫潤的銀青光點,極其輕柔地拂過那些破土的新芽,仿佛在向這些勇敢的生命傳遞著無聲的祝福與力量。每一次觸碰,她都能感受到地脈深處湧來的、更加清晰的共鳴暖流。
他們終於抵達了小林感知中那片相對安全的區域——靠近江岸上遊的一片嶙峋石灘。這裡地形複雜,巨大的黑色岩石犬牙交錯,形成天然的掩體。後方是崩塌的山崖斷麵,前方則是奔流的湘江。江水在這裡似乎也溫柔了些許,衝刷著石灘,發出嘩嘩的聲響,掩蓋著一切細微的動靜。
蘇婉兒尋了一處背靠巨大岩石、相對乾燥的凹陷處,小心翼翼地將紀辰放下。她自己也靠著岩石滑坐在地,覆蓋暗金甲胄的身軀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巨大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讓她幾乎無法動彈。胸前的涅盤聖焰也黯淡了許多,顯然剛才的負重跋涉消耗巨大。
小林立刻蹲在紀辰身邊,再次檢查他的狀況。確定他氣息平穩,體內那混沌旋渦的運轉雖然緩慢卻異常穩固後,才稍稍鬆了口氣。她轉身,看向疲憊不堪的蘇婉兒,眼中充滿了擔憂:“姐姐,你快休息!我守著!”
蘇婉兒微微點頭,沒有逞強。她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引導著涅盤聖焰,開始全力修複最嚴重的幾處內傷和經脈撕裂。“銀繭”戰甲表麵的符文也進入了一種休眠般的緩慢修複狀態,光芒內蘊。
小林則盤膝坐在兩人身前,麵對奔流的湘江。她閉上雙眼,雙手輕輕按在身下的岩石上。這一次,她的感知不再僅僅外放警戒,而是更深地、如同根係般紮入這片石灘,紮入腳下複蘇的大地脈動之中。
嗡…嗡…
清晰的脈動如同大地的鼓點,順著她的掌心傳入心間。她嘗試著,不再是被動地接受反哺,而是主動地、極其輕柔地引導著這股複蘇的脈動。她將自身枯竭的共生靈韻,化作最細微的引導絲線,如同春雨潤物,將這股來自大地的溫潤生機,緩緩導向身後的蘇婉兒和紀辰。
這股力量極其微弱、極其緩慢,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精純與契合。它如同最溫和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滋潤著蘇婉兒乾涸的經脈,撫平著涅盤聖焰灼燒後的細微創傷,加速著“銀繭”甲片的自我彌合;它如同最本源的養料,浸潤著紀辰體內那沉重運轉的混沌旋渦,為其碾磨融合的過程提供著一絲難以察覺卻至關重要的潤滑與支撐,讓那融合的進程悄然順暢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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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沉重的喘息、江水的嗚咽與大地的脈動中緩緩流淌。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涼意。石灘被曬得微暖。
不知過了多久。
紀辰眉心那縷平靜流轉的混沌清光,毫無征兆地…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這一次的波動,並非來自那高維意誌的乾預,而是源自紀辰自身意識深處…那場漫長而黑暗的沉眠,終於抵達了儘頭。
混沌意識空間
無光,無聲,無時間,無空間。
唯有絕對的虛無與死寂。
紀辰的意誌如同風中殘燭,懸浮在這片意識的絕對荒漠之中。記憶的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在虛無中無序地飄蕩、湮滅。劇烈的痛苦、狂暴的能量衝突、瀕臨崩潰的絕望…種種感覺早已模糊,隻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一種連思考都顯得無比奢侈的麻木。
他仿佛沉睡了億萬年,又仿佛隻是意識湮滅前的一瞬。
“以混沌…為爐…納萬劫…鑄吾道…”
一個微弱、卻帶著斬釘截鐵般絕對意誌的意念碎片,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極其艱難地在這片虛無中重新凝聚、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