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萌新撲倒在冰冷的、布滿黑色砂礫的河岸邊,渾身脫力,隻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喘息。她掙紮著抬起手,看向掌心。
那艘由城隍斷臂泥胎和香灰所化的泥土殘舟,此刻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渾濁的暗黃色光芒,與河心濃霧中那艘巨大殘舟的虛影遙相呼應,仿佛在彼此召喚!
同時,一股強大到無法抗拒的牽引力,從河心那艘巨大的殘舟虛影中傳來,作用在她眉心的引魂燈和手中的泥土殘舟上!
燈焰瘋狂跳動,僅存的燈油被這牽引力飛速抽取!
時間到了!引渡…即將開始!
孟萌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手中那艘發光的泥土殘舟,奮力拋向那片死寂的漆黑河水!
泥土殘舟入水的刹那,並未沉沒,而是如同被無形的手托著,穩穩地漂浮在粘稠如墨的水麵上,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河心濃霧中,那艘巨大的、虛幻的殘舟輪廓,在泥土小舟光芒的照射下,竟然開始由虛轉實!破舊的船板、歪斜的烏篷、腐朽的竹篙…一點點變得清晰!
一個更加冰冷、更加蒼老、仿佛在河底沉寂了億萬年的聲音,伴隨著濃霧的翻滾,直接在孟萌新的靈魂深處響起:
“燈…燃…”
“舟…現…”
“信使…登船…”
“渡…忘川…”
孟萌新跪在漆黑如墨的河岸邊,渾身顫抖。眉心的引魂燈已經微弱到幾乎熄滅,燈油她的命魂)幾乎燃儘。河心濃霧中,那艘巨大的殘舟輪廓越來越清晰,腐朽的船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向她靠近。
“上來吧。”
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船頭傳來。
孟萌新抬頭,看見一個披著破舊蓑衣、身形佝僂的老者站在船頭。他的臉隱藏在鬥笠的陰影下,隻能看到一縷灰白的長須垂落。他的手中握著一根腐朽的竹篙,竹篙頂端掛著一盞青幽幽的燈籠,燈籠裡燃燒的,不是火焰,而是一縷縷遊動的魂魄。
真正的黃泉引渡人。
孟萌新掙紮著站起身,踉蹌著踏上棧橋。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魂魄被引魂燈的殘餘力量灼燒著,痛苦不堪。但她不敢停下,因為身後——
那團由三世痛苦凝聚而成的夜遊神黑影,正緊緊依附在她身上,鐵鏈纏繞著她的魂魄,仿佛生怕被拋棄。
“孟姐姐…我怕…”小男孩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不再是暴戾的嘶吼,而是最原始的恐懼。
“彆怕…”孟萌新在心裡回應,“我們…一起去見孟婆。”
她終於踏上了那艘殘破的渡船。船身搖晃,卻沒有一絲水聲,仿佛整條河都是死寂的。
引渡人緩緩撐篙,船無聲地滑向河心。
霧氣越來越濃,四周的景色逐漸模糊,仿佛現實世界正在被剝離。孟萌新低頭看向漆黑的河水,恍惚間,她看到了無數張扭曲的麵孔在河水中沉浮——都是未能渡過忘川的亡魂,被永遠困在這片死寂的水域。
“低頭。”引渡人冷冷道,“忘川水照魂,看久了,魂就散了。”
孟萌新連忙移開視線,可已經晚了。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王明珠,她的前世,那個站在柴房外、最終選擇沉默的少女。
“你…終於來了。”王明珠的亡魂在河水中幽幽開口,聲音裡帶著解脫。
孟萌新渾身發冷,不敢回應。
船繼續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霧氣終於散開,前方出現了一片灰蒙蒙的河岸。岸上,無數亡魂排著長隊,緩緩前行。而在隊伍儘頭,是一座古老的石橋——奈何橋。橋頭,一個佝僂的老婦人坐在一口巨大的鐵鍋旁,鍋裡翻滾著渾濁的湯水。
孟婆。
船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