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碾過走廊的地磚,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芸司遙看著走廊儘頭。
一個老婆婆坐著輪椅,吃力的向她而來。
她坐在光與影的交界裡,脊背佝僂著,卻把懷裡的仿真娃娃抱得極緊。
那娃娃有著瓷白的臉,紅得像血的唇,眼珠是玻璃做的,正對著走廊這邊,像是在看她。
老婆婆緩緩抬眼。
她笑著道:“你和阿成鬨彆扭了嗎?”
芸司遙不動聲色的打量她。
老人鬆弛的眼皮耷拉著,眼尾的褶皺裡積著暮色似的沉。
是活人。
她身上沒有一絲機器的僵硬與冰冷。
可即便如此,芸司遙也沒有輕易鬆懈。
這一整個房子裡都是仿真娃娃,而她是這裡唯一的“活人”。
這本身就透著說不通的詭異。
老婆婆的輪椅還在慢慢往前挪,金屬輪軸的“吱呀”聲順著走廊漫過來。
芸司遙:“你是誰?”
“我?”老婆婆笑眯眯道:“我是這裡的房主,你可以叫我阿東婆。”
阿東婆?
好奇怪的名字。
輪椅眨眼就到了近前。
老婆婆那雙渾濁的眼睛像蒙了層薄紗的鏡子。
明明看不清真切,卻偏讓人覺得銳利清晰,似是將人心裡的想法都照了出來。
“你和阿成鬨彆扭了嗎?”她又問了一遍。
芸司遙道:“您在門外,該聽的不該聽的應該都知道了,不用我再重複說一遍了吧?”
阿東婆笑起來,鬆弛的皮膚堆起幾道褶皺。
“我喜歡有個性的年輕人,”她喉間溢出點“嗬嗬”的輕顫,“你不用擔心,機器人永遠不會記仇。”
“不論什麼情況,我所製出的機器人,都不會傷害主人。”
芸司遙:“你是製作這些仿真機器的人?”
她看著這個故弄玄虛的老婆婆。
“沒錯。”阿東婆笑容落得慢,散得也慢,停在臉上時,像蒙了層薄灰的舊畫。
“阿成不會傷害你,相反,你才是能主宰它生死的人。”
“主宰生死?”芸司遙笑了,“先不說力量懸殊的差異,我說的話它能聽嗎?”
要是能聽,她現在也不在這了。
老婆婆道:“它聽的,隻不過它還太小了。”
她輕輕拍了拍娃娃的背。
動作溫柔得像在哄真的嬰兒。
“它才被激活幾天,學到的東西有限,你要教它,教會了它才能明白。阿成最終能成為什麼樣的仿真人,由你一手操控,變成什麼樣子,也是由你自己決定。”
“仿真人安裝上眼球,它會有自我意識,最終變得像個真的活人……”
芸司遙覺得這話有些耳熟,便道:“極致複刻屋是你開的?”
阿東婆:“是我孫女。”
芸司遙道:“孫女?”
“是,”阿東婆歎息一聲,道:“她太頑皮粗心了,說到底……阿成變成現在這樣,我也有一定的責任。”
責任?
芸司遙:“那對仿真眼睛,是你們給我寄過來的?”
阿東婆枯瘦的指節撫摸在娃娃身上。
“是我孫女錯發了地址,誤打誤撞讓阿成裝上了眼睛。”
她再次歎息一聲。
“這些巴掌大的仿真娃娃我都不會給它們裝眼睛,更何況是完全仿人等比例定製的仿真人……我有責任,我也有責任啊……”
芸司遙:“變成人了會怎麼樣?”
阿東婆語調很慢,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如果愛它,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你如果不愛它,不想要它,它會失控。”
芸司遙領教過阿成的失控。
它偏執、病態,占有欲極強,認定了她就死不放手。
“……不過現在還有回旋的餘地。”
阿東婆突然抬手,枯瘦的指節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芸司遙下意識想抽手,卻被她攥得更緊。
阿東婆:“我可以幫你,但你要想清楚了。”
粗糙的皮膚蹭著她的皮肉,帶著點樹皮似的澀。
芸司遙:“幫我?怎麼幫?你還能勸它放棄?”
阿東婆搖頭,“我不能,它們不可能改變心意。”
芸司遙心下一沉。
阿東婆渾濁的眼珠定定落在芸司遙臉上,沒移開分毫。
“但我能幫你殺了它。”
這就是她讓芸司遙想清楚的一點。
阿東婆:“隨著時間推移,它會變得越來越像人,身體也會變得脆弱,會像人類一樣有血有肉。”
芸司遙:“你為什麼幫我?”
阿東婆看向她,“是彌補。”
她道:“我知道仿真人的恐怖之處,也知道它們麵對一個根本不愛它的主人時,會有多絕望,與其互相折磨,不如讓一切都重歸原點。”
芸司遙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指甲掐進掌心的力道讓她清醒了幾分。
阿東婆:“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會主動來找你。你若是想擺脫它,這是唯一的機會。”
她鬆開芸司遙的手,重新放回了輪椅扶手上。
“決定一旦做下,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
春花哼哼唧唧的站在凳子上,按照食譜開始攪拌砂鍋。
“是這樣做的嗎?”
阿成站在一邊,似乎有些出神。
春花不滿,“你在想什麼啊?等下做的難吃,她又不肯吃了。”
阿成道:“我來吧。”
它擠開春花,開始自己熬粥。
春花道:“你剛剛還說你做的她不會吃,怎麼又自己做了。”
阿成攪拌著砂鍋,道:“我就說是你做的。”
春花:“那有什麼用,隻要是你送過去,她都不喜歡,也不會吃。”
阿成沒說話。
春花道:“你真是太失敗了,裝了眼睛變聰明了還不討喜,其他仿真男友可都沒被退回來呢!”
阿成動作一頓,道:“其他和我一樣的機器人,都沒有被退回來嗎?”
“當然沒有!”
它說完在屏幕上翻了個白眼。
“它們一個個可厲害了,人類可喜歡它們了!你得多討人厭才會被退來退去。”
阿成視線落在砂鍋裡金黃色的粥上。
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不過聽阿婆說,你馬上就要死了,”春花歎了一聲,有些惋惜。
砂鍋邊緣的熱氣慢悠悠往上飄,模糊了阿成半邊側臉。
“不討喜的機器人,隻能被銷毀。”春花:“要不你去找她?說不定她肯開口,你還能多留幾天——不過啊,你這冷冰冰的樣子,她會幫你才怪。”
阿成沒應聲,指尖在身側蜷了蜷,又鬆開——指節泛白的瞬間,像有什麼東西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