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臉貼臉的距離!“摧鋒”號巨大的主炮塔冰冷地旋轉,炮口直指百米外一艘仍在頑抗的約翰護衛艦的船舯。炮口焰噴射而出,其熾熱甚至映亮了那艘護衛艦船艉樓上殘存的、正在燃燒的米字旗!
這是鋼鐵與意誌,對古老秩序最徹底的淩遲!
“繼往”號的速射炮組冷靜得如同精密機器,一枚枚炮彈循著固定軌跡潑灑而出。“繞指”號靈巧地在近距穿梭,每一次急轉都潑灑出密集的火網。上層建築的碎木、血肉模糊的肢體、燃燒的纜繩、焦黑的破帆……混合著嗆人的血霧,在一次次爆炸中騰空而起,又如同死亡之雨般砸落海麵。“開火!為了國王!開火!”約翰艦長嘶啞的咆哮,在致遠級速射炮永不停歇的、如同死神在耳畔磨牙的轟鳴聲中——那是“赤心”、“金城”們永不疲倦的死神鐮刀——變得微弱而徒勞。成噸的鋼鐵風暴覆蓋過去,將任何試圖操炮反擊的身影連同炮位一起絞成齏粉。每一次速射炮的爆鳴,都仿佛是在為某一處抵抗敲響喪鐘。濃烈的焦糊氣味,混雜著血腥與硫磺的腥甜惡臭,濃鬱得化不開,令人窒息。
戰火焚至核心。“無畏號”如同被開膛破肚卻瀕死猶鬥的遠古海怪,所有殘存的火炮不顧一切地對準了如鋼鐵堡壘般逼近的“致遠號”。艦橋指揮室內,鄧世昌的目光如鐵。
“左滿舵!輪機全速!”命令如錘擊下,“主炮塔——目標無畏號水線!穿甲高爆彈——裝填!”
“致遠”那龐大的鋼鐵之軀展現出驚人的靈活性,艦體猛一扭動,巨大的側舷陰影對準衝來的“無畏”。約翰艦射出的實心彈丸絕大多數淒厲地擦過水線帶厚實的傾斜裝甲,徒勞地激起數丈高的白色水牆。即便偶爾有一兩枚僥幸擊中上層建築或船艏船艉,也不過是炸開一團火光與黑煙,撕碎些不致命的鋼板邊緣,於核心戰力毫發無損。
反擊的時刻!“致遠”主炮塔發出低沉的液壓旋轉聲,巨大的炮管在煙熏火燎中再次穩定指向目標。
轟——!!!轟——!!!
近距離的重磅齊射!兩團巨大的火球幾乎同時在“無畏號”水線附近炸開!
恐怖的破壞力!暗紅色的火焰瞬間吞噬了船艉和主桅附近。“無畏號”引以為傲的水線橡木結構在致命的爆破中被狠狠撕開!鋼鐵破片如同地獄的旋風掃過甲板。最後一根主桅連同上麵象征無上帝國海軍權威的將帥旗,在一片金紅色的火焰中痛苦扭曲、**著,最終帶著不屈的姿態轟然傾塌,巨大的桅杆和燃燒的旗幟如同落幕的挽歌,重重砸在遍布殘骸的艦橋附近,濺起一片燒紅的鐵水與火星!
米字旗的焚燒,是帝國海權在此地的最終坍塌。
卡特林勳爵在一片燃燒的廢鐵與斷裂的木片中掙紮著站起。視野被流淌的血糊住,昔日威嚴的軍禮服已成染滿黑灰與凝固血塊的襤褸破布。耳中隻剩下高頻的嗡鳴,淹沒了炮聲與嘶吼。他用僅存的右眼,透過彌漫的硝煙與蒸騰的血氣,死死盯住不遠處那艘如山嶽峙立、傷痕累累卻鋒芒畢露的鋼鐵旗艦艦橋。那裡,模糊的人影憑欄而立,仿佛一座新時代的海神雕像。他想吼出帝國最後的不屈詛咒,喉嚨卻被灼熱的鐵腥味堵住,嗆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腳下的船板在令人頭皮發麻的斷裂聲中塌陷,灼人的火焰舔舐著他的皮靴。勳爵連同身下這塊帝國最後的漂浮殘骸,向那沸騰的、混合了無數汙穢的墨藍深淵滑去。他手中,無意識地、神經質地緊攥著一枚象征著榮光、如今已灼燙變形的金獅鷲帽徽——那是屬於木質風帆時代的最後一點反光,沉入曆史冰冷的鐵灰浪潮中,再無漣漪。
戰場在鋼鐵餘溫的嗡鳴和海風嗚咽的悲歌中,漸漸冷卻,凝固如鉛。破損的軍旗低垂,燃燒的戰艦發出最後垂死的劈啪爆裂,像是在為消逝的時代獻上火葬的柴堆。鄧世昌緩步走下指揮塔,踏上前甲板。腳下是冰冷堅硬的鋼板,眼前卻是一片漂浮的墳場——無儘的破碎木片、斷裂的桅桁、燒焦的帆布碎屑、難以名狀的海上殘骸,隨波浮沉。空氣凝滯,硝煙、海鹽、濃得發腥的血氣以及木質油脂燃燒後可怕的焦糊味,粘稠地包裹著每一絲呼吸。三支鐵甲艦隊的士兵們在各自的甲板上沉默著:包紮血汙滿身的袍澤,用海水衝洗打紅的炮管,撲滅船體上跳躍的餘火,用鐵鍬鏟除那些附著在角落縫隙的、分不清材質的深褐色碎塊。偶爾有人抬起頭,望向那被硝煙熏染卻依舊挺立的艦橋,眼中除去激戰後那深嵌骨髓的疲憊,更多了一層茫然散儘後、沉甸甸的、關乎未來的凝重。
鄧世昌的目光沉靜而緩慢地掃過海麵。每一艘懸掛著藍地金色星鬥旗的戰艦,都像一枚飽經戰火的勳章:側舷裝甲帶布滿凹坑與巨大擦痕的“守土”號;主炮塔被熏染得漆黑如墨的“摧鋒”號;速射炮管因高速射擊而燒紅又冷卻、呈現出藍紫扭曲色澤的“繞指”號;被敵艦殉爆炸飛的一塊裝甲板擦傷艦艉、留下猙獰裂口的“定遠”號……他的目光,最終越過了那片漂浮著灰燼、碎旗與未熄餘燼的戰場殘骸之海,投向更遙遠、籠罩在未知氤氳中的大陸海岸線輪廓。
“司令,‘龍驤’號報告,右舷進水已基本控製,尚需加固。”、“‘鷹眼’號輪機艙報告,主炮塔揚彈機震裂一處齒輪,修複需兩小時。”副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清晰而穩定。
鄧世昌微微頷首,沉厚的嗓音通過電聲號筒送出,在遍體鱗傷的鋼鐵艦體之間碰撞、回響:
“勝利,非泊舟之港!乃征途之始!今日甲板每一寸凹痕,炮閂每一次遲滯,皆為明晨航程之錨,未來征伐之針!風帆已燼——爾等聽這海風呼嘯,當牢記此聲,此為吾族自由之號角!無休!無阻!”
聲音如鐵錨擊水,沉入每個傾聽者的心海。
在“磐石”號布滿跳彈與灼痕的船舷邊,一名臉龐被硝煙熏得烏黑的年輕水兵,正用沾滿機油和黑灰的布團,一遍遍用力擦拭著一門雙聯203毫米巨炮冰冷的滑軌。他的手指因戰鬥而應激性地微微顫抖著,卻在每一次摩擦中,在鋼鐵傳遞給皮膚的堅定回應裡,漸漸平複、沉穩。
艦體深處,傳來連綿不絕的、低沉而有力的鋼鐵脈動:
咚、鏘……咚、鏘……
那是清膛杆將巨大彈殼從熾熱的炮膛中粗暴抽出、哐當一聲推入收集槽的撞擊;
那是揚彈鏈條齧合著,將下一枚沉重的黃銅炮彈,由底艙彈藥庫經層層管道和升降機,穩定提升至待擊位置的金屬咬合;
那是輪機艙深處,巨大的蒸汽活塞永無休止地上下往複,推動著螺旋槳軸在油汙中低吼旋轉……
這聲音,沉重、堅韌、轟鳴。它由艦體最核心之處發出,自下而上,由內而外,在這片剛剛經曆毀滅與新生、蒸騰著腥鹹與焦糊氣息的洋麵上,翻滾、凝聚、擴散。它如同命運沉重的跫音,一步一個腳印,無可爭議地踏碎朽木腐朽的歎息,踏向那片無可阻擋的未來航線。
遠方,殘陽如潑灑的巨大血缸,傾覆於海天之間。它的光,點燃了海麵上漂浮的最後幾縷倔強不肯散去的黑煙,亦將那支指向遼闊深藍的鐵甲艦隊,鍍上了一層悲愴而不可折服的金紅色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