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書齋一場清談的餘波,如同巨石入水,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終成滔天巨浪,狠狠拍在洛京城每一處高門朱戶的簷角下。
“陳九”二字,一夜之間,洗儘了“爛泥”的汙穢,被鍍上了一層令人目眩的“真金”光澤。
“經世奇才”、“開宗立派之基”、“文若先生折節論友”……
種種駭人聽聞的讚譽,如同長了翅膀,從深宅大院的門縫裡、茶樓酒肆的喧囂中、士子文人的案頭筆尖,瘋狂地滋長蔓延,最終彙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將歸廬那扇新漆的木門拍得搖搖欲墜。
文名初立,其勢已如烈火烹油。
歸廬門前,再不複往日的清寂。
車馬喧囂,人流如織,幾乎要將玉帶河畔這條原本幽靜的巷子生生踏寬三尺。
青衫綸巾的學子,捧著精心謄寫的詩文稿卷,眼神熾熱而忐忑,渴望能得到“陳師”片言隻語的指點;
長袖善舞的掮客,臉上堆滿諂媚的笑意,言語間儘是“通融關節”、“引薦貴人”的試探;
更有那混在人群裡的眼線,目光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捕捉著這座宅邸進出的每一張麵孔,聆聽著每一句低語。
喧囂隔著院牆,如同沉悶的潮水,一波波湧進歸廬後園。
水榭臨水,微風帶起池麵細碎的漣漪。
陳九一身素淨的青布舊衫,憑欄而立,目光卻落在池邊那方引煞池上。
池底溫潤的玉石符文,此刻隻散發出滋養生機的暖意,不見半分暴烈火煞,他左肩的傷口早已收口,隻餘一道淺淡的粉痕,在素色衣料下若隱若現。
“園主,工部張侍郎又遣人送了帖子來,”
藍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她手中捧著一摞新送來的拜帖和禮單,厚厚一疊,幾乎要墜到地上,
“言辭懇切,言道工部河渠司虛位以待,盼您撥冗一會,共商江南水患疏浚大計。”
陳九沒有回頭,指尖無意識地拂過水榭光滑的木欄,聲音平淡無波:
“回了,就說學生才疏學淺,不敢妄議國事,更不敢屍位素餐,待潛心研讀,學業稍有所成,再行拜會。”
藍姑應了一聲,將張侍郎的帖子單獨抽出,置於一旁。
她看著陳九挺拔卻透著疏離的背影,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外麵傳得愈發不像話了,東市的說書攤子,今日竟有段子,說您出生時天降五色祥雲,滿室異香,有仙鶴銜玉牌投入繈褓,上書文曲臨凡四字……”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慍怒和擔憂。
陳九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聽到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文曲臨凡?嗬,三年前我醉臥牡丹閣時,怎麼不見有仙鶴來銜醒酒湯?”
他轉過身,目光掠過藍姑手中那厚厚一疊拜帖禮單,最終落在她憂心忡忡的臉上:
“樹欲靜而風不止,文若先生那開宗立派四字,是把雙刃劍,有人想借這把劍,把我架到那最高的柴堆上,再點一把火。”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初淬的劍鋒,“這把火,燒的不僅僅是我陳九,更是要將我身後的歸廬,連帶著明凰的鎮國之名,一並燒成灰燼。”
藍姑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這鋪天蓋地、近乎諂媚的讚譽背後潛藏的殺機——捧殺!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隻待一個時機,便要陳九在天下人麵前,摔得粉身碎骨,萬劫不複!
“那…園主,我們該如何應對?”藍姑的聲音凝重起來。
陳九走到水榭中的矮幾旁,指尖拂過那套溫潤的羊脂玉茶具,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以靜製動,書,要讀,但隻讀琅琊書齋送來的那些輿地、河工、算學孤本,外麵的帖子,一律婉拒,至於那些天花亂墜的傳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