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落針可聞。
李嚴、趙正清、馮遠道三位主審官,饒是宦海沉浮數十年,此刻也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徹底的、近乎自毀式的認罪震得心神失守,半晌無言。
孔希聲臉上那因景宸“點撥”而重新燃起的得意與狠厲,瞬間僵死,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慘白,他嘴唇哆嗦著,伸手指著跪伏在地的文若,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精心編織的羅網,眼看就要收緊,獵物卻突然自斷繩索,甚至反手將織網者拖下了深淵!這變故讓他肝膽俱裂,大腦一片空白。
旁聽席上,那些被孔希聲煽動、準備隨時發難的勳貴子弟和禦史們,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鼓噪之聲戛然而止,臉上隻剩下極致的錯愕與茫然。
文若……認了?不僅認了構陷,還認了偽造古籍?甚至……承認了嫉賢妒能、意圖牽連公主?!這和他們預想的劇本完全不同!
崔琰、徐元直等清醒的學子代表,同樣震驚不已,但震驚之餘,眼中卻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真相!這就是他們一直等待的真相!雖然殘酷,雖然顛覆了文壇泰鬥的形象,但陳九的清白,終於在這位始作俑者的親口認罪下,被徹底洗刷!
他們看向堂下那道依舊挺直的靛青身影,目光充滿了敬佩——他竟然真的在如此絕境中,生生撕開了這彌天大謊!
柳方正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幾乎癱軟在椅背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文若,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鄙夷,更有一種兔死狐悲的蒼涼。
文若此舉,無異於親手將清流最後一塊遮羞布撕得粉碎!但他心中也有一絲如釋重負,至少……女兒的選擇是對的,柳家的清譽保住了。
柳明薇緊握的雙手緩緩鬆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著文若佝僂認罪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快意,隻有一片深沉的悲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文若認罪得太乾脆,太徹底,甚至主動攬下了牽連公主的意圖,這不像他的作風。
這背後,是否還有她未能看透的玄機?然而無論如何,她堅守了“真”字,無愧於心,她下意識地望向屏風方向。
屏風之後,明凰端坐的身影紋絲未動。
文若的認罪,洗刷了她“脅迫文宗”、“徇私舞弊”的汙名,她本該感到輕鬆。
然而,陳九那瞬間緊繃如弓弦的警惕,文若口中那句斬釘截鐵的“與他人無涉”,以及認罪時機那微妙的巧合,都讓她心中的警兆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如同陰雲般更加厚重。
這看似塵埃落定的大勝,處處透著令人不安的詭異,她冰冷的目光掃過旁聽席上景宸那張溫潤依舊的臉。
景宸臉上那恰到好處的沉痛與惋惜,如同最完美的麵具。
他輕輕歎息一聲,打破了死寂:“唉……文若先生,你……糊塗一世,聰明一時,竟……竟糊塗至此!為虛名浮利,自毀長城,晚節儘喪,何其可悲!可歎!”
他的聲音充滿了真摯的痛心,仿佛在為一位誤入歧途的老友送行。然而,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如同毒蛇褪去般的放鬆,卻未能逃過陳九和屏風後明凰的感知。
文若的自毀,完美地切斷了所有可能追查到他身上的線索。
“肅靜!”李嚴終於從震驚中回神,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震屋瓦,強行壓下所有竊竊私語和混亂思緒。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最終落在叩首不起的文若身上,聲音沉凝而威嚴:
“案犯文若!你偽造古籍、構陷士子、意圖牽連皇親、褻瀆科場、擾亂掄才大典,所犯之罪,罄竹難書!更兼當堂供認不諱,罪證確鑿!來人!”
“在!”堂下衙役轟然應諾。
“將案犯文若,除去衣冠,鎖拿收監!嚴加看管!待本官與趙寺卿、馮禦史聯名具本,詳述案情,奏明聖上,恭請聖裁!”
李嚴的聲音斬釘截鐵,文若身份特殊,又是主動認罪,如何處置,最終還需景帝定奪。
“喏!”兩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剝去文若象征士大夫身份的儒巾和深衣,露出裡麵灰白的中衣。
沉重的鐵鏈“嘩啦”一聲套上他枯瘦的脖頸和手腕。文若身體猛地一顫,卻並未掙紮,任由衙役粗暴地將他架起。
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堂上堂下,掠過陳九平靜的臉,掠過景宸悲憫的眼,掠過柳明薇複雜的眸,最終停留在那麵金漆屏風上,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仿佛一個解脫,又似一個無聲的嘲諷。
隨即,他便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破布口袋,被拖離了公堂,隻在冰冷的地磚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拖痕。
這昔日文壇北鬥、清流象征的徹底崩塌,讓整個公堂再次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
李嚴的目光轉向陳九,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陳九,今經三司會審,案犯文若已親口供認其偽造古籍、構陷於你之罪行,你於貢院答卷,經當堂比對,確係臨場所創,才思卓絕,並無舞弊情事。你之冤屈,已然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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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鄭重:“然此案牽涉甚廣,文若認罪伏法,其罪責最終如何論處,仍需陛下聖裁,你暫且……回府靜候消息。本官等必當在奏本之中,詳述你之才學與冤屈,為你正名!”
“謝大人明察。”陳九深深一揖,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沉冤得雪的狂喜。
他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堂上三位主審官,掃過旁聽席上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他的視線精準地捕捉到被衙役拖至門口的文若那最後回望的一瞥。
那眼神,空洞,灰敗,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以及,一絲極淡、卻如跗骨之蛆般的……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