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簷角滴水敲打青石,聲聲入耳,
水閣內,熏香嫋嫋,卻驅不散彌漫的凝重。
明凰端坐主位,素手輕扣紫檀扶手,指尖泛白,案上攤開的,是靖難司新擬的《姑蘇暫行律令》草案,條條款款,觸目驚心,
軍權獨攬、財賦自專、官吏自任、民團自治、行會自管……這已不是簡單的“便宜行事”,而是將姑蘇徹底剝離於大景肌體之外,鑄成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入的鐵板。
她抬眸,目光如冰錐,刺向坐在下首陰影裡的陳九。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靛青布袍,肩傷處仍隱隱透出藥味,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比在洛京大牢時更加深邃、銳利,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火焰。
“陳九,我需要一個解釋,”明凰的聲音清冷,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憊,
“好一個靖難司,好一部暫行律令!你這是要將姑蘇變成國中之國,視朝廷法度為何物?視本宮這欽差為何物?與反賊何異!”
最後的質問,如同鞭子抽在寂靜的空氣裡。
陳九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起身,走到水閣窗邊,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姑蘇城廓。
煙雨朦朧中,新立的靖難營旗幡在城頭隱約可見,粥廠施粥的熱氣在遠處升騰。
“殿下,”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曆經血火後的滄桑,
“您問臣視朝廷法度為何物?臣的答案,在那份染血的聖旨上,在臨江城外數十萬曝屍荒野的冤魂身上!”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逼視明凰:
朝廷法度,在江南何曾真正通行?
法度管不住顧家掘堤放水,管不住陸家販賣毒米,管不住仙門視凡俗如草芥,更管不住那些依附仙門、盤剝黎庶的蠹蟲門閥!
臨江慘案,就是這腐朽法度下結出的最惡之果!
周懷安大人結果如何?旨意未達,人已殉國!
這法度,護不住忠良,鎮不住奸邪,救不了蒼生!
它隻是一張華麗而脆弱的紙,被門閥的銀錢、仙門的威壓,撕得粉碎!
他一步踏前,氣勢迫人:
殿下又問臣視您這欽差為何物?臣視您為滌蕩江南、重塑乾坤的希望!正因如此,臣才要替您,也替這姑蘇城數十萬生民,鑄一把真正的刀,造一座真正的堡壘——姑蘇!
他指著窗外:
你看,明凰!你鐵腕公審,斬了蠹蟲的頭顱,大快人心!可這人心,光靠殺是聚不攏的!
江南經此大難,如同久病垂危之人,朝廷的原有法度早已失效,若隻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用些溫補湯藥,此人必死無疑!
唯有刮骨療毒,斷腕求生,換一副全新的筋骨氣血,謀求新的治理體係,方有活路!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傳道者的狂熱光芒,話語間引向了華夏近代史的滄桑巨變:
殿下可知,在臣讀過的某些海外秘聞野史中,曾有一個龐大帝國,其製度僵化腐朽,猶如我大景。
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蠹蟲橫行,民不聊生,朝廷也曾試圖變革,行洋務,購堅船利炮,辦新式學堂,然其根子未變,權柄依舊操於腐朽權貴之手,民智未開,民力未聚。
結果如何?甲午一戰,傾覆隻在須臾!
其後雖有維新,企圖在舊屋梁上修修補補,終被守舊勢力反撲碾碎,六君子血濺菜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