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燈台上的白燭,燭火猛地躥高,發出“劈啪”一聲爆響,
玄衣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
他臉上那冰冷的漠然早已被極致的驚駭和一種信仰根基被徹底顛覆的茫然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兩片浸在血泊中的、代表著皇權尊嚴的明黃碎片,又緩緩抬頭,看向眼前這個眼神燃燒著瘋狂火焰的青年。
裁決者,第一次感受到了被裁決的茫然。
他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似乎在壓抑著滔天的情緒。
最終,他沒有言語,隻是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側過身,讓開了通往水榭深處的道路。
那裡,原本是牆壁的地方,濃霧無聲退散,顯露出第三塊懸空磐石和水榭的輪廓,以及一條更為幽深、仿佛通往深淵的青石小徑。
濃霧如同冰冷的裹屍布,纏繞著陳九的身體。
第三座水榭,孤懸於一片更為幽暗深邃的水域之上。
它的形製最為奇特,不再是前兩座那種方正或開闊的格局,而是呈現出一種扭曲、傾斜的姿態,仿佛曾經曆巨力撞擊而瀕臨坍塌。
榭身斑駁陸離,布滿了刀劈斧鑿、烈火焚燒的痕跡,一些巨大的裂縫猙獰地撕開牆體,露出內裡焦黑的木骨。
一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混合著陳年血腥、焦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如同實質般從那些裂縫中彌漫出來,彌漫在整個水榭周圍,與雲夢澤本身的濕冷霧氣格格不入,更添幾分不祥。
陳九推開那扇歪斜欲墜、布滿焦痕的木門。
“嘎吱——”
腐朽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水榭內部昏暗異常,穹頂似乎破損了大半,露出外麵鉛灰色的、翻滾著濃霧的天空。
光線從破洞和裂縫中艱難地透入,在布滿灰塵和碎屑的地麵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光斑。水榭內沒有案幾,沒有燈台,隻有……碑!
一座座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石碑,如同亂葬崗的墓碑,無序地矗立在水榭之中。
大部分石碑都已斷裂、傾頹,布滿青苔和裂紋。
石碑上,依稀可見古老的篆文、蝌蚪文、甚至更久遠的象形刻痕,記錄著早已湮滅在時間長河中的典籍篇章、聖賢語錄、曆史斷章。
然而,此刻這些殘碑斷碣散發出的,卻並非文道的清正之氣,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令人靈魂深處都感到冰冷和汙穢的……怨氣!
仿佛那些被強行中斷、被暴力摧毀的文明碎片,在無儘的歲月中滋生出了不甘的惡念。
那股深埋地底的餓鬼道氣息,在此處變得異常清晰,如同毒蛇般在碑林中遊弋。
一個枯瘦矮小的身影,蜷縮在水榭最深處、一塊相對完好的巨大青石碑下。
他穿著一件沾滿泥垢、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儒衫,頭發花白稀疏,亂糟糟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