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在陸昭若素色襦裙上:“你還敢頂嘴?若不是你掌家不行,區區八十兩銀子都拿不出來,我儀兒何苦被逼著要砍手?我兒若回來見他親姐斷了胳膊,定會憎恨你的……”
“當初他可是跪在地上,把我們交予你照料啊。”
她三角眼惡狠狠地吊起:“你對得住我兒嗎?啊?我兒在外頭搏命掙前程,你卻在家中攪得雞犬不寧,等他歸來,你有何顏麵見他?”
陸昭若的目光掠過縮在太師椅裡咳嗽的阿翁……
沈青書捧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終究隻是彆過臉去。
庫戶頭目不耐煩道:“少廢話!今日不還錢,就卸她一條胳膊!”
“彆彆彆!”
張氏焦急地說:“我這兒媳有法子!”
她猛地將陸昭若往前一推,說:“她對綢緞莊的顧東家有救命之恩,讓她去借!六十兩銀子而已,顧東家怎會不答應?”
說罷,押著她的胳膊迫使她下跪。
陸昭若膝蓋一軟,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磚上。
“還愣著?”
張氏用腳尖踢了踢她的手肘,嗬斥:“快磕個頭求大爺們寬限三日!”
陸昭若的額頭抵在地上。
庫戶們粗野的笑罵聲裡,她聽見自己細若蚊蚋的聲音:“求……求各位寬限三日……”
後麵,她確實去找了顧羨借銀。
然而,顧羨竟然是庫戶的幕後總領,得知事情後,顧羨並未讓她償還一分錢,還砍斷庫戶頭目的一隻手,並且讓庫戶給自己磕頭道歉。
之後,陸昭若還是還了二十兩原銀。
陸昭若收回思緒,這一世,她也要去找顧羨幫忙。
顧宅。
初雪方歇,陸昭若站在門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嗬出一口白氣。
門房探出頭,見是個年輕娘子,忙攏了攏袖子,躬身問道:“這位娘子,您尋宅上哪位?”
陸昭若微微欠身:“勞煩通傳顧東家,就說沈家內眷陸氏求見。”
門房應了聲,轉身小跑著進去。
不過片刻,一名婢女碎步迎來,引著她穿過曲折的抄手遊廊,廊外殘雪壓枝,廊內卻已覺暖意漸濃。
待掀開南廳的錦緞棉簾,融融暖意頓時撲麵而來。
廳中央的銅火盆燃著銀骨炭,火星子偶爾劈啪炸響,角落裡還擱了隻銅熏爐,嫋嫋吐著暖煙。
“娘子請坐。”
婢女輕聲細語,又將靠近火盆的繡墩挪正了些,“東主往城東收賬,已遣小廝催了,估摸著一炷香便至。”
陸昭若剛坐下,便有另外一名婢女塞來一隻纏枝蓮紋手爐,銅壁溫溫的,恰好暖手……
接著,熱茶和酒釀接連奉上,甜香氤氳。
陸昭若捧著茶盞,指尖漸漸回了溫,她抿了抿唇,道:“真是叨擾了。”
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此番前來本是有事相求,倒累得貴宅如此盛情,委實過意不去。”
婢女聞言,垂眸斂衽,恭敬道:“娘子言重了,東家先前特意囑咐過,若是沈家的陸娘子登門,須以貴客之禮相待,斷不敢有絲毫輕慢。”
陸昭若想起當初救顧羨,也隻是舉手之勞罷了。
可自那以後,他明裡暗裡幫襯了多少回?如今連宅上的下人都這般恭敬相待……
廳內一時靜默,唯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她悄悄環視四周,但見一應陳設無不精致妥帖,連腳下的青磚地龍都透著融融暖意,顯是早有準備,婢女們屏息靜立,添茶時連衣袖摩擦的聲響都幾不可聞,仿佛生怕驚擾了她……
半炷香。
陸昭若便聽到門外傳來環佩叮當之聲,緊接著一道聲音響起:“教陸娘子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