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棟從實驗室裡走出來,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一抬頭,就看到了那個等在工廠門口的女人。
她穿著一身得體的洋裙,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臉上帶著溫和而知性的笑容。
“李先生,您好,我是《遠東時報》的記者,我叫伊芙琳。”
她主動伸出手,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我聽說,您是‘遠東實業’的技術靈魂,是您,帶領團隊,為香港的貧苦大眾,帶來了廉價的救命藥。”
“我對您的故事,非常感興趣。”
李國棟有些不知所措。
他一輩子都在和燒杯、試管打交道,很少被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用這樣崇拜的眼神注視著。
他有些拘謹地和她握了握手。
“我……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接下來的幾天,伊芙琳總會“偶遇”李國棟。
她從不追問那些核心的技術機密。
她和他聊化學,聊德國的工業發展,聊那些深奧的分子式。
她甚至能說出幾個李國棟在大學時,無比敬佩的德國化學家的名字。
她像一個真正的知己,一個能聽懂他所有專業術語的紅顏。
這天,在工廠附近的一家小茶餐廳裡。
伊芙琳看著李國棟有些疲憊的臉,輕聲問道。
“李先生,您一定很想家吧?”
李國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我的家人,都在上海。”
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是啊。”
伊芙琳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傷感。
“這個時代,總有那麼多的身不由己。我們這些漂泊在外的人,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有時候,真希望有陣風,能把我們吹回去。”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李國棟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他眼眶有些發紅。
這個女人,懂他。
染坊倉庫的二樓辦公室。
陳山安靜地坐在桌後,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鬼叔站在一旁,將最近收集到的所有情報,一一彙報。
從茶樓裡的謠言,到診所裡的探子,再到那個突然出現的,對李國棟過分熱情的女記者。
“山哥,這張網,已經撒過來了。”
鬼叔的聲音,像一塊被磨礪過的石頭。
“對方的手段,很高明。他們不跟你動刀動槍,他們要誅心。”
陳山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城寨裡犬牙交錯的屋頂,在夕陽下,像一片凝固的,暗紅色的血。
麻煩,比他想象的,來得更快,也更陰險。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李國棟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山哥。”
李國棟推了推眼鏡。
“最近有個《遠東時報》的女記者,老是纏著我,說是想采訪我們的‘愛國藥廠’。”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她很專業,問了好多技術細節,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辦公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虎和梁文輝的目光,都變得銳利起來。
陳山卻緩緩轉過椅子,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看著李國棟,眼神平靜。
“是嗎?”
他拿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那就讓她好好‘采訪’一下。”
陳山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不過……”
他的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要按照我們的劇本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