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山頂的來客見沈衝天倒剪雙手緩緩踱步而來,這才從煙霧之中現身,滿含欣喜輕聲責備道:“我以為你不會來。”
沈衝天這才將背在身後的雙手拿到身前,拎出一隻小竹籃,笑遞過去,打趣道:“縱使冷天尊有本事,好歹留下個廚房丫頭。我平生頭一次入廚下,竟是替你偷吃喝,翻檢半天櫥屜才找到這些,多少墊補些吧。”
冷月影開開心心快步走到沈衝天麵前,一把接過來掀開籃蓋,一股酒飯香氣立時撲向顏麵,所有不快霎時都與香氣咽下肚。
兩人在北堂山頂平坦處席地並排而坐,冷月影低頭從籃子裡揀出吃食酒水,隻顧心滿意足吃喝起來。沈衝天歪頭盯著冷月影半邊青紫高腫的臉,嘴角猶殘血痕,另一邊費力咀嚼,不禁歎息,滿是心疼道:“白日我說那些話,便知是給你警醒,你倒好,一句沒聽。你的父親,你家家規,多少年的舊模樣,何苦違拗,自己吃虧。”
冷月影任由沈衝天看著外傷,毫不加掩飾,忍著疼吃勁咽下一口酒,賭氣道:“我沒事。其實父親也還好,我就隻惱三叔,縱使逼死我,他的兒子也做不了天尊。我實在不想再看他們的嘴臉,更不想白鳳名聲就此敗壞。衝兒,幸好有你幫我,前麵才那樣順利,後麵隻依勢而動,再無不成。”
沈衝天隻道:“阿鳳,若是我說‘我們就此打住’吧。可好?”
冷月影直爽道:“不必擔心我。如今萬事確實有些混亂,如你所說,所有亂象都被逼迫顯現,其實是好事,有亂才有治。”
沈衝天不無擔憂道:“若不能及時抽身,一旦走成死局,該如何破解?”
冷月影執拗道:“無你我如何成局,‘置之死地而後生’,還是你告訴我凡間書上的話呢。不對勁,是不是今天那龍女與你說什麼了!”
沈衝天當即不悅:“是我的意思,彆牽扯旁人。”
冷月影思索一時前因後果:“若不是這個,定是白日被陛下嚇到了,早知就不該放你出來,被他左一唬右一打的。你的心裡實在不安,跟我回去北海,還住回你的院子,服些安神的丹藥,靜養一陣就好了。今後外麵有我,萬事不必強出頭,五哥殘魂暫留在議事廳,你彆去看,小心再嚇著;陛下要你找蕭氏殘存餘孽,一旦問起,也全推在我身上,我來想對策。你說好不好?”
沈衝天沒說好與不好,隻是安靜坐著。冷月影朝沈衝天那邊挪挪身子,硬擠著他坐穩,歪頭凝視沈衝天神色。
沈衝天淡淡講述道:“那日去地府,我沒忍住好奇,去看了百裡諾同寶兒都提及的《七世溯因書》。”
冷月影更堅定心中所想:“那些不問大道正途,隻拿前因後果嚇唬人的,還有大道因果都不講,隻一味讓人長生消災除病的,都是末技,隻好用來哄騙愚懵世人。你是混沌血脈,不歸他管,更加不須管他。”
沈衝天譏笑道:“混沌血脈才騙人呢。我的前世是沈衝天,今世也是沈衝天,三生三世都是沈衝天,至於後世,再沒有了。你和蓽蘅子原本猜測沒錯,我確實與你的蕭五哥有關聯,不是他的轉世,隻是一個容納殘魂的器皿罷了。你也說今日所見殘魂似布匹上一道經緯絲線,可布匹不止一道經緯,我的身體裡還有另一道。阿鳳,你耗費多年心機保下的那個蕭氏血脈嬰孩,他早死了,死在滿月宴之後北疆的某個冷夜中,喪命於南經略神那一掌和那些看重他的軀體與小災星卜言的神仙之手。”
冷月影眼中霎時閃過一絲驚恐,定定望著沈衝天,不知該作何言。
沈衝天繼續道:“可憐南經略神的外孫,一個才睜眼看世間的嬰孩,真正的混沌血脈,先遭妄言,後被拋棄,遠離仙家世界,莫名被扼殺於繈褓。從那之後,嬰孩徹徹底底化作小災星沈衝天。父母精血凝結骨肉臟腑,蕭崇天一縷幽魄塑造精魂,成就容貌,地府陰晦氣息塑造性情。親近人皆知我自幼渾身冰冷,肌膚無血色,都認定是外公打我那一掌的殘毒所致,焉知不是地府最深處的陰晦氣息充斥肌腠。”
“我就好似一抔土,由四麵八方攢聚而成,當年誤打誤撞被三絕丹煉化,譬如土遇水成了泥。其後又經師祖鍛煉,泥成了器。土、泥、器就是我的三世,一旦破碎,隻有碾做塵埃,再不複收,如今坐在你身邊的便是最後的一個。從前不覺,原來每一次與你們彆離,全都是未竟的訣彆。”
冷月影隻木然勸道:“不妨事,若是再遇上什麼大劫大災,我去求玉壺真人,讓他再煉化你,我們重新來過。”
沈衝天隻是自嘲道:“我所有都在這裡,還怎麼煉化,還能煉出什麼。”
冷月影見此建議不頂用,慌裡慌張又鑽生出一計:“若是那縷殘魂害的,我們不要他。反正五哥一縷殘魂在北海,把你這一縷與那邊的擰在一處,他仍舊是他,你也能回歸本來麵目,你說可好?”
沈衝天仍舊不領情:“你們都管我現在叫做‘回歸本相’,如今又說那是本來麵目,究竟哪個才是我。無窮儘的地府幽暗歲月折磨,他縱使添上這縷殘魂,未必能拚湊出完整的蕭崇天,我卻失了唯一魂魄,是散做爛泥,還是渾噩不通如木雕。若真如此,我寧願心底清醒至此命的最後一瞬,化作塵埃隨風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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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影聽著這番誌氣儘失的話,立時打定主意:“現在就跟我回北海,不要管這些亂事了,先以你為要,我們靜下心來細細琢磨,慢慢想辦法。那裡有祖父留下的上古丹藥,效力非凡,實在不行,我用藥養你一世,護你一世。”
沈衝天不待對方說完,斷然拒絕:“不去。”
冷月影一下呆住:“你出來時不是這樣答應我的。你說務必留著那院子,你最歡那裡,直做心底的家一般,若外麵不好,你仍舊回去。假使你看到的不真,都是騙人幻像,何苦為他遍身糾結難受,回家舒坦幾日就好了;若是真的,外麵那些根本算不得你的親人,何須流連不舍,徑直回家就好。如今說舍就舍,不帶一絲猶豫,絕非你的做派,必是彆人說了什麼,你聽了什麼,你隻管告訴我,我替你明辨真偽。”
沈衝天登時煩躁而起,惱道:“我不是小孩子,彆再替我做主張了。我當你是我最親近的,將心中煩惱告知你,你隻聽著就好,我自有主意。你心心念念的五哥不是回來了,你去陪他吧,不必管我,留我一個靜一靜,若再喋喋不休,我這南海也不歡迎你了。”
冷月影穩坐不動,仰視沈衝天,見他抬腳欲走,不緊不忙道:“終於對我使出南海家主的嘴臉了,我還有最後一句話,你聽不聽。”
“不聽。”
冷月影聲音追著沈衝天腳步,不住口道:“你從凡間邁入仙家世界,又離開仙家世界回去凡間,進進出出隻因一道大火,燒化你的家園,燒死你的發妻。如今千年過去,你做了那麼多事,獨獨沒有複仇,你不是不想,而是見到了青靄為救你打向緲雲真仙的那道火。你攬如今的南方天尊在懷,心中當真沒有一絲矛盾愧疚?”
沈衝天隻聽到前麵的話,就已收住腳步,後麵更是直戳心事,令他低頭不知所措。
冷月影見狀,暗自得意,起身徑直立到沈衝天身前,以身軀攔住他的腳步,溫和招呼道:“給你看樣東西。”說完從隨身香袋中掏出一枚手指大的小金筒,略施力拔開一頭塞子,抓住沈衝天一隻手,攤開他掌心,向其中輕輕磕倒出豆粒大的一點白光。
沈衝天認真觀察白光在手心滾來滾去,不熱不灼,十分可愛,卻百般不解其意。
冷月影道:“這便是當年緲雲真仙煉得的九重淨火。我出師後周遊四海,聽說緲雲真仙煉得九重淨火,遂收買下她身邊一個小侍女,將上古流傳下的緲雲真仙一身弱點告知,令她在給緲雲真仙更衣時偷出一股火苗,我則按照約定將火苗四六分成。她拿走四成,煉成絕學;我留下六成隨身攜帶,替我斬殺不少妖邪,故而我擔任秘神那些年能屢立大功,便是它的本事。至此你該明白,為何何真、小金鳶都沒有的東西,那個龍女不論入師門的歲月,自身年歲都低,卻獨獨擁有。彆問我心中陰詭,單憑我曾住過的,你與我那樣美好的穎園,我寧願親手毀了它,絕不許一個凡間女子以主人自居糟蹋。”
沈衝天仍存一絲僥幸:“你如何說我,我從未計較過,卻千萬不該拿這事哄騙。”
冷月影指天指地,發狠賭咒道:“我誆騙你千年,這一回是最真的話。你問問你身邊那個龍女,敢不敢當著你的麵似我這般賭咒發毒誓,認下此事。通天台上,咱們挖心的挖心,剖肝的剖肝,還有兩個被扔進丹爐裡,究竟是誰煉化通天台,妄圖占得全部功勞,斷絕沈大姑娘回歸的最後一條路。至此,你還相信是緲雲真仙的壞事?彆忘了,她可是被軟禁在南海,要是輕易能出來,何須等到大戰結束。無毒一口咬定是他師祖所為,難道不是他向自家及諸位師叔伯驗證過,那個龍女當著咱們的麵,若非心虛,為何不敢承認。五老絕滅,是誰手疾眼快通風報信,又一次害死你的寶貝,若你沒被劫營驚動出來,又是什麼後果。”
沈衝天頓時有氣無力道:“女兒再回不來,我不願再去恨誰,實在太辛苦,餘生隻認我曾答應下的,安安靜靜陪身邊人渡過吧。”
冷月影娓娓寬慰道:“你的心願倒是永遠不變,隻不是每個人都似無毒輕鬆撿來個天尊之位,輕鬆言過。似那龍女,似我,走到今日,其中諸般辛苦,哪是一句‘安安靜靜渡過’便可舍棄。
沈衝天扭身欲走:“不必強行言辛道苦的。”
冷月影趕忙攔住:“你不就是個‘小’災星嘛!你可知三界間頭一份‘災星’卜言便是我的,我的卜言比你的難聽二十倍,是不折不扣的‘大’災星!若非生日上占了先機,若非小滿月時齊聚三界神仙共同見證,若非師父站出來情願抱我遠離北海,祖父焉能留我到如今。冷氏長房一處就有八個兒子,除去未成親的二叔、七叔,白鳳五房共有嫡子四十多,庶子四十多,我的身後有百十兄弟。四十多雙眼睛盯著我的位置,八九十張嘴攪和家門是非。我這位嫡長孫,就是祖父口中一句話,就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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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話,冷月影見沈衝天麵上氣色略和緩些,趕忙又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何放著祖父的本事不學,轉而去學東海的本事。”
“我在師門中待了五千四百年七月又二十天,我的親人對我不聞不問。待我終於學成歸家,竟被親生父親攔阻在北海眼之外,連家門的邊都望不到,餓著肚子直戳戳立在北海上三天三夜,被一門至親環繞打量審視,指指點點,鼻子眉毛、頭發指甲一絲不落;從功法到身體隱晦,事無巨細地審賊一樣逐條詢問,毫不覺羞恥,見我條條合乎心意,合乎冷氏門規,才許我進門。你尚有母親、外婆替你求情,而我,什麼都沒有。”
“回到家中,有樣樣比我強、備受家族寵溺的小叔叔,有毫不遜色於我、各懷絕技的數位弟弟,而我隻有一個看似譏諷的空空名頭。我用了幾萬年才坐穩今日位置,可行事依舊受他們鉗製,一句‘長輩’足以壓垮我。就在傍晚時,父親與全族老少全都一副惡狠狠嘴臉,我當時多希望如當年被祖父抓回議事廳時一樣,有你就在身邊。誰知一來就見你跟她那樣親昵,終是我一個人孤獨。”
“衝兒,我想你了,這裡的星夜不及北海淨澈透亮,夕陽餘暉也不似北海的絢爛。我們回北海,回小院子去,再像從前一般,你躲在我的翅膀底下,我替你擋著寒風,看看星夜,聊聊心事,哪怕一晚也好。行嗎?”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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