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生的目光看向桌麵軍事地圖上樟城的位置。
“辭公,職部此前信中所述日軍近來頻繁異動,崗村寧次麾下的第十一軍,正在秘密集結,其兵鋒所指,極可能便是我第五軍駐守的樟城!”
他手指先是點在樟城的位置,然後又向上緩緩滑動,直指湖南腹地:
“日軍攻樟城,絕非隻為奪取一城一地。其真正目的,乃是以樟城為跳板,西進湖南,劍指長沙,辭公,您是知道的,長沙若失,則西南門戶洞開,屆時首都重慶將直接暴露於日寇兵鋒之下,其政治影響將是災難性的。
更重要的是……”
說到這裡,顧家生微微停頓了一下,語氣愈發凝重。
“您的諸多心血,第九戰區的精銳,乃至維係全局的補給線,皆係於長沙之安危,倘若長沙有失,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陳程的臉色也開始凝重起來,他重重地吸了一口雪茄,仍舊未發一言,但緊抿的嘴唇表明他此時對於顧家生對局勢地判斷還是有一部分認同的。
因為此時地長沙,絕不容有失。
顧家生繼續闡述他的構想,他知道這與此前的主流戰術大相徑庭。
“因此,職部之意,是以有力之一部固守樟城。同時另需主力在外圍機動作戰,並尋機殲敵一部,職部的構想是以有力之一部,至少一個主力軍的規模,固守樟城城區跟日軍打巷戰,再配合外圍精銳機動部隊不斷尋求戰機,吃掉日軍有生力量。”
顧家生語出驚人。
可陳程的眉頭卻瞬間緊鎖。固守城池?打巷戰?這種打法,在抗戰初期華夏軍隊倒是經常使用,但事實證明效果並不好,金陵的失守就是一個反麵證明。
自那以後,華夏軍隊要是想守住一個城市的話,大多是在城市的遠郊,甚至周邊地區進行機動防禦,就像剛剛結束的武漢會戰,其宗旨就是“守武漢,而不戰於武漢”的作戰方針,通過武漢周邊複雜地形,這才能在日軍的瘋狂進攻下守了近乎5個月。
此時顧家生提出的這種構想在陳程看來,與其說是標新立異,倒不如說是一種大踏步的開曆史倒車。這幾乎是違背了自金陵失陷後逐步形成的“不死守孤城”的用兵共識。
他的目光緊緊的盯著顧家生,眼神之中還帶著疑問和一絲不讚同,好似在說,不對啊....這是你小子想的?該不會是你小子.......看哪個軍不順眼,想借日本人的手乾掉他吧..............
顧家生被他看的毛毛的,立刻解釋,同時語氣堅定:
“辭公,此非消極退守,而是主動選擇戰場,樟城非金陵,因地形受限,日軍能展開的主攻部隊撐死不會超過兩個師團。我軍若依托城區複雜街巷、預先構築堅固的永久工事,這樣就能極大限製日軍戰車和炮火的優勢,迫其與我軍進行最殘酷、也最消耗其兵力和銳氣的巷戰之中。”
他進一步分析,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預見的光芒:
“隻要守城部隊意誌足夠堅強,就能將日軍主力牢牢拖在樟城之中,為我外線主力兵團爭取到寶貴的時間與戰機。待其在外線尋機擊破日軍一翼,即可回師反包圍,到時裡應外合,中心開花,戰局不說逆轉,但聚殲頑敵一部亦非不可能!”
顧家生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就是守樟城,通過巷戰拖住敵人,再殲滅日軍的有生力量之後即可放棄樟城。
日軍鋪的攤子太大了,隻要能大量消耗其有生力量,如果可以的話再打殘日軍一到兩個師團,那麼就能大大拖延日軍進攻長沙的時間,畢竟“野獸”受傷了還要舔舐傷口不是。
顧家生的腦海中閃過未來第三次長沙會戰的影子,日軍雖曾攻入長沙城內,卻最終慘敗潰退。他此刻要做的,就是將這種“磨心”戰術提前運用,並賦予更積極的進攻性。
他雖無法明言,但他堅信,在現有條件下,這是擋住日軍鋼鐵部隊鐵蹄,並最終達到大量殺傷其有生力量的最佳,亦或許是唯一的方法。
“固守樟城,非為守城而守城,”
顧家生總結道:
“實為決戰而守城,將樟城變為吞噬日軍血肉的磨盤,以此為餌,為我外線機動兵團創造決勝之機。
最終目的,是打殘日軍,為保衛長沙爭取時間,最好的結果就是予敵第十一軍以重創,此戰若勝,則湘北乃至華中局勢,必將為之一新。”
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隻有壁爐柴火的劈啪聲。顧家生的方案大膽、冒險,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其內在的邏輯、對敵我優劣的深刻剖析,以及對最終戰略目標(為保衛長沙爭取時間)的清晰指向,都讓陳程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陳程並不是草包,顧家生都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盯著地圖上那座名為樟城的城池,目光灼灼,仿佛已能看到那裡即將爆發的血火鏖戰,以及其後牽連的整個戰局。
顧家生那套“決戰守城”的大膽構想,以其內在的殘酷邏輯和潛在的巨大收益,讓陳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起身開始不斷地來回踱步。
良久,陳程才緩緩轉過身,臉上已不見方才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作為戰區最高指揮官的冷峻與深沉。
“振國....你的戰略構想,很大膽,也……並非全無道理。將日軍主力吸引於堅城之下,消耗其銳氣,為外線兵團創造戰機,此確是取勝之道。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炬地看向顧家生。
“但是,你想過沒有,守城之軍,誰來擔任?這非是尋常防禦,而是要將自己置於死地,承受日軍最猛烈的攻擊,傷亡必將極其慘重,甚至……有全軍覆沒之虞!”
陳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和現實的冷酷。
“如今’黨果‘之中派係林立,人心叵測。無論是哪個軍、哪個嫡係部隊去守這樟城,都難免會被人揣測,認為我陳辭修是在借日本人的手,鏟除異己,消耗旁係力量,屆時,非但指令難以貫徹執行,恐還會引發內部傾軋,軍心不穩!這,才是此計最難之處!”
他點出了這個計劃背後最殘酷的政治現實,派係猜忌。這是一個陽謀,即便戰略正確,也可能因執行者的私心而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