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角落竟有火!
一小堆濕柴在簡陋的黏土坩堝下冒著濃煙勉強燃燒,灼烤著坩堝裡一大坨粘稠、如同融化瀝青般的暗紅膠體。
刺鼻的鐵鏽焦糊味蓋過了柴煙。
一個臉上烙著深紅印記的矮人婦女,用長木棍費力地攪動粘膠。
空氣因高溫和這詭異“烹飪”而微微扭曲。
米勒甚至看到不遠處有幾個矮小的孩童,皮膚也覆蓋著暗紅紋路,但較前村淡薄稀疏。
他們蹲在泥坑邊,用磨尖的木棍戳弄一隻外殼泛著鐵鏽光澤的硬殼甲蟲,發出嘶啞而短促的笑聲。
他們走到村落中心區域。
地麵鋪著相對平整的巨大石板,同樣布滿暗紅鏽蝕的紋路。
中央位置,矗立著那尊熟悉的萬機之神石雕。
風格更加猙獰粗糙:粗糲的巨石強行雕琢出無數擠壓的齒輪輪廓,糾纏的管道如樹根深紮石板。雕像腰部以上尤其粗劣,像是被打斷後隨意拚湊。
頂部不是搏動的核心結晶,而是一個巨大的、歪斜的矩形巨石裂口,像一張無聲呐喊的巨嘴。
無數矮人跪在巨大基座前。
他們手裡沒有油脂刷子,而是一種灰白色、散發著刺鼻堿味的粗糙粉末。
他們神情專注近乎麻木,將粉末仔細地搓揉、拍打、塞入雕像底部那幾十根紮入地脈的粗大“管道”表麵每一條縫隙。
粉末似乎能短時間抑製那縫隙中緩慢溢出的鏽蝕粘液,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空氣裡彌漫著堿粉和鐵鏽混合的怪異氣味。
“他們在‘喂’它?”米勒聲音毫無起伏,看著那片如蟻附膻的景象。
“活著,就要靠它。”騎士的聲音疲憊不堪,靠著石雕的基座緩緩滑坐在地,重劍丟在一旁,發出沉重的金屬摩擦聲。
他撕開繃帶邊緣,露出底下潰爛發黑的皮肉,膿血混著鏽色滲出。
他扯下一截相對乾淨的內襯,沾了點渾濁的窪地積水,狠狠按在傷口上,疼得直吸氣。
米勒蹲下來,和他隔著不遠。
沉默蔓延開來,隻有不遠處矮人拍打堿粉的“噗噗”聲和騎士壓抑的呻吟。
“‘守誓者’,”米勒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石,每個字都清晰,“王庭崩塌之前。他們……在做什麼?”
騎士擦拭傷口的手猛地一頓。
渾濁的血水順著指縫滴落在晶麵石板上。
他低下頭,蓬亂糾結的胡須遮住了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才響起嘶啞的聲音:“……不知道。”
他抬起頭,那張布滿汗水和汙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片茫然的空白,像被刷得慘白的石壁。暗金的瞳孔裡沒有恐懼,沒有痛苦,隻有深不見底的虛無。
“睜眼,就是,這樣了。”他揮了揮手,動作僵硬地指向周圍的殘骸、蠕動的鏽蝕晶麵、跪拜的遺民,最終停在身上那套沉重不似凡品的黑鏽板甲上。
“就穿著這破鐵,一身爛皮,腦子裡是空的。”他抬起布滿汙跡的手,指向自己的太陽穴,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名字,也忘了。誰塞給的我這身,也忘了。為什麼,站在這兒,也……”
他猛地抓住頭盔的邊緣,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仿佛想把這個禁錮著茫然記憶的鐵匣子硬生生掰開。
但力量終究泄去,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隻剩那雙空洞的眼睛盯著地麵流淌的血水和鏽跡混合物,聲音幾不可聞:“就剩下,‘活著’,護著他們,還有,彆惹那石頭……”他把臉埋進沾滿汙血的手掌裡,肩甲隨著無聲的喘息劇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