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時代,秦裕的形象都有些符號化了。
在提及秦裕時,整個世界絕大多數人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來一個清晰的形象。
隻不過,因為曆史書上的影像,因為秦裕出現在公眾麵前的次數很少,絕大多數人腦海中那個形象都是一位年輕人。
似乎秦裕教授不會老,會一直存在下去。
這位再新任的老領導,出生於2611延壽針劑普及之後,
對於他的成長環境來說,2611延壽針劑和秦裕教授都像是整個世界固有的存在。
人從人體繁育裝置中孕育出,能夠活到一百八十歲,是一個再普遍不過的常識,
秦裕教授是一位偉大的生物學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生命科學家,同樣是再普遍不過的常識。
秦裕教授曾多次改變世界的進程,深刻而深遠的影響著人類文明整體的命運,
作為人類的一員,這位老領導自然是秦裕教授對於世界的一係列影響中長大的。
所以說,如果絕大多數人都是無法接受秦裕教授會離開這事實的話,
那這位老領導其實也是一樣,哪怕理智讓他知道,秦裕教授也會死。
此刻,
這位老領導,在秦裕的住處,再看到秦裕時,
看著眼前這位臥榻在床,形容枯瘦,衰老的老人,
這位老領導也受到了強烈的衝擊,然後止不住有些感傷,
秦裕教授也這麼老了嗎?
年輕時,作為人類延壽技術之父,
秦裕教授幾乎是驅趕著死亡和衰老遠離人群。
這是有史以來,在秦教授之前,從未有人真正做到過的事情,
是人類文明麵對死亡的首次勝利。
可是此刻年邁,還是讓‘死亡’重新爬回到了秦裕教授的身邊。
於是,這位老領導坐在床榻邊,喊了一聲秦教授,
又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此刻,靠著床頭躺著的秦裕,看著這位老領導的神情和反應,
他幾乎能夠完全猜到他們在想什麼。
此時此刻,秦裕的情緒是微妙的。
一方麵,他知道自己隻是即將脫離這個身份,而不是真得將死去,
看著身邊一個個人們對此的反應,有一種荒誕的滑稽感。
另一方麵,又似乎此刻的景象被‘營造’著太過於真實,
以至於他也有些恍惚。
他腦海中止不住地想起,曾經已經離世的一些人,
他的老師陳安民教授,最初那位老領導,臨死前見到過他‘真麵目’的那位心理醫生。
他們臨終之前都在想些什麼呢?
“秦教授,您還有什麼吩咐的嗎?”
最後這位新任的老領導,看著秦裕,沉默了許久一陣過後,隻是這樣再問道,
“您從前為這個世界做得很多,帶給這個世界也很多。但您自己所求的卻很少。您現在還有什麼需要的嗎?還有什麼吩咐的嗎?”
秦裕看著這位新任的老領導,有些渾濁的眼睛停頓了一陣,
然後再緩緩轉頭,仰頭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要留點什麼話嗎?
給這輩子留下最後一點話?
“我過去做得,都是我自己願意做得,僅是為了滿足我自己的願望,我並不覺得這個世界或者誰欠了我什麼。”
秦裕隻是這樣回答了一句這位新任的老領導的前半句話,
就並沒有再說什麼。
與旁人不同,他並不是被動的,在此刻必須離開。
而僅僅隻是,在此刻這個人生下,他想要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
此刻離開,是他自己的選擇,而不是死亡和命運的強迫。
他並沒有留下什麼遺憾,自然也沒有什麼想要留下的話。
“秦教授……”
這位老領導聽著秦裕的話,再喚了一聲,但也沒有再進一步追問什麼。
隻是轉換了一個話題,向秦裕簡單說了一下負熵研究院目前的運行情況。
雖然離開了秦裕,但這些年,研究的慣性還在,
特彆是負熵研究院中的011研究所,倒不至於秦裕一鬆手就直接垮掉。
畢竟,011研究所裡還是有大量優秀的,並且被秦裕直接影響過,帶領過的研究員們在的。
哪怕肯定無法和秦裕之前在的時候相比,也還是有一些成果在產出的。
整個負熵研究院,也依舊保持著比較正常的運行。
各研究所,在各個研究團隊選定的研究課題和研究方向下,繼續持續推進著一些研究。
這位老領導說,秦裕聽著,偶爾點頭,也很少說什麼。
再這麼聊了一會兒過後,
秦裕隻是轉過頭,像是看了看屋外,然後對這位老領導說,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休息了。
這位老領導聽到秦裕這麼說,自然也就站起了身。
“……那秦教授,您好好休息。我下次再來探望你。”
秦裕笑了笑,沒有回答。
……
出了臥室門之後,這位老領導倒是沒有著急離開。
客廳裡,這位老領導同這一天,這會兒來探望秦裕的其他人,以及他隨行的一些人低聲說著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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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互相之間,都有些心不在焉。
哪怕客廳裡有著沙發,有著凳子,也沒有人坐下。
一眾人就站在這兒。
負責看護秦裕的生活助理,在老領導等人到來時,就提到了,
秦教授前些天精神狀態身體狀態都很差,但今早醒來過後,精神卻突然好轉了許多。
負責秦裕身體健康的保健醫生,和醫療團隊,也隨時關注著秦裕的身體情況變動,提交過一份秦裕的身體報告情況,說明秦教授已經多器官衰竭了。
一眾人此刻其實都已經能夠猜到,將要發生什麼。
但沒人願意真得去提。
……
此刻,屋裡沒人,秦裕也就從床頭,再坐起了一些身。
先看了眼床頭擺著的時鐘。
時間已經是來到下午。
不過,這也沒有什麼所謂。
秦裕也沒有專門為自己挑選一個‘良辰吉日’的想法。
這一刻的景象,倒是已經在秦裕腦海中預演過許多遍。
包括那位老領導等人的反應,其實也沒有怎麼出乎秦裕的預料。
隻不過,當這一刻真得到來的時候,
秦裕還是逐漸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爬上了心頭。
乾脆,秦裕下了床,走到了臥室的陽台窗邊,眺望向遠處。
也不用在意是否被人發現,‘回光返照’嘛。
這將是以‘天才生物學家秦裕教授’的視角,最後看這個世界了。
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