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官廨中,火燭通明。
沈硯倚在桌案。
案子看著簡單,風月場所的官司,有犯人,有證人。
可是,撫瑤反常相邀的舉措。
忽然登台的選擇。
推拒卻又應下的欺辱。
點了又滅的燭火。
還有……
“夏臨。”沈硯靜靜喚。
守在一旁的侍衛連忙應聲。
“你覺不覺得媽媽的話裡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大人指……”
“她說了,撫瑤和季應奇進到房中,有摔摔打打的聲音,後來便是一片寂靜,可她並未提到人的聲音。一個人,被生生掐死,為什麼會一點聲音都不發?”
“屬下這就傳令細問!”
“另外,她提到插話的客人,也要搜找出來。”
那個人的話,看似不經意。
若與自己和撫瑤的約見聯係,就變得叵測。
撫瑤送貼雖大張旗鼓,但邀貼中表明時間的暗語隻有他二人知悉,也因此他並未對此懷疑。
那人那句“是否因為他並非你要等的人”,究竟是無心之說,還是暗藏玄機。
諸多疑慮纏繞,目前卻僅有一條明線。
他站起身,“去牢房!”
幾盆冷水潑下,再亂醉如泥也該清醒起來。
不等繞過走廊,伴隨濃烈酒氣一並湧來的,是季應奇的罵聲。
“敢抓大爺我?活膩歪了吧!這是什麼鬼地方!叫你們說了算的來見我!也不問問大爺我是誰,呆會兒叫你們一個個跪著給大爺我馱出去!”
幽暗牢中,幾名侍衛圍在一旁,趴在地上的季應奇渾身濕透,滿臉怒氣叫囂。
雖有人嗬斥恐嚇,但終歸礙於季大公子的身份,未接明令前,沒人敢真動他。
“去問問,這酒醒的如何了?”站立暗影處,看了小片刻的沈硯靜靜對夏臨說。
領頭獄審的推丞叫田旺,是個幾分油嘴滑舌的中年男人。
被夏臨傳來,殷勤道:“大人,醒了醒了,弟兄們連番澆了幾桶,都快給這牢房衝成河了。”
“那還真是不易。”沈硯聲色平緩。
“不敢不敢,都是弟兄們該做的,這不就想著儘早把案子破了,好給大人分憂。”
“哦,原來田推丞還知道,自己是來審案的。”
田旺眉心一跳。
“我還以為,咱們大理寺承了為人醒酒的營生。”
“大、大人?”
牆上斜插的火把跳動,光影鋪在沈硯臉上,明暗分界,“命案疑犯,按律應束手腳,刑獄平日都是這麼行事的嗎?”
田旺口中急促:“按律是當如此,可這人畢竟是……所以屬下幾個想著沒有大人指示,不能妄動,以防給大人平添麻煩!”
“倒是一片苦心,田推丞可是一向如今謹遵上令?”
“自是!大人儘管放心!”
“也就是說,堂堂大理寺刑獄,一直人言大於律法,沒人下令,就可以不用捆束,再沒人下令,是不是就能放他出獄!”
田旺一震,連忙單膝跪地,抱拳垂頭:“屬下失言!求大人責罰!”
“田推丞嚴重了,何談責罰,深夜審案本就辛苦,今後按律行事便是。”沈硯托住他的雙臂,將他扶起。
這一次,火光將他整張臉都映亮,勾勒溫煦,仿佛剛才緊逼奪人皆是錯覺。
可田旺不敢再怠慢,連忙撤回牢房。
不多時又傳來季應奇的怒吼:“你們這幫混球!誰準你們碰本大爺?還敢拿繩子!明天你們就等著一個個被本大爺吊死吧!”
掙紮間,他忽然透過縫隙看到了一旁駐立的沈硯,猛地停了動作,“原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