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手一揮,滿臉嫌棄地補充,“先說好啊,那些個咬文嚼字的文官兒咱可不稀罕!憋屈!”
他這直白勁兒,引得孫石頭、馬小五差點笑出聲,又趕緊死死憋住,臉都漲紅了。
張孝純臉上那豪爽的笑容紋絲未動:“盧壯士快人快語!賞功,朝廷自有法度!”
他一擺手,旁邊一個同樣眼窩深陷的書吏立刻捧上一疊蓋著紅印的文書,另一個小吏則吃力地搬來一個不算大的木箱,放在地上時發出沉悶的錢幣碰撞聲,分量顯然還算豐厚。
張孝純指著文書和錢箱,卻也帶著難以掩飾的窘迫:“諸位請看,此乃諸位奮勇殺敵的功勞文書,已按實情詳細記錄在案,並有安撫使司大印及本官、王副都總管等文武官員畫押為憑。
這箱薄財,亦是城中軍民緊衣縮食湊出的心意。
國家危難,太原困守,府庫空虛,按律本當厚賜…實不相瞞,如今也隻能聊表寸心。”
“他日若能解圍,諸位持此功勞文書親赴汴京朝廷衙門,朝廷必有厚賞補足!”
他語速加快,顯然事務繁冗至極,再次拱手行了個江湖禮:“軍情緊急,張某失陪,諸位慢走!”那送彆的姿勢帶著江湖氣,卻掩蓋不住他身體的虛浮搖晃,眾人連忙還禮退出帳外。
出了軍營,緊繃的氣氛陡然鬆弛。
馬小五咂咂嘴:“嘿,還彆說,這張大官兒,看著累得快散架了,說話倒挺大氣,沒啥架子。”
孫石頭立刻接腔,帶著幾分恍然:“是啊!你看他那黑眼圈,走路都打晃兒!先前咱們還嘀咕人家怠慢,看來是真忙得腳不沾地,連喘氣兒的工夫都快沒了!”
這話引得眾人紛紛點頭。
孫石頭早已迫不及待地展開了自己那份文書,借著清早天光細看,他找來認字的李全武幫忙看看,於是老人幫他讀了一遍。
隻見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他參與的戰鬥:某月某日何處殺敵,斬殺金兵某某,砍翻敵方某某,斬首幾何,負傷幾何…時間、地點、人物、戰果,詳實無比,後麵赫然蓋著河東安撫使司的鮮紅大印和幾個潦草卻有力的畫押簽名,張孝純、王稟都在其中。
“看!看這兒!”
孫石頭指著文書末尾,興奮地叫出聲,“保義郎!還是太原騎兵,隊將?隊將!哈哈,老子是隊將了!”
旁邊幾人也紛紛打開文書,找來老人就幫忙念,驚喜的叫聲此起彼伏:
“我是成忠郎!還是個押隊?”
“忠翊郎!”
“咱是忠訓郎!和你那個大差不差。”
“押隊!也叫隊正!手下也有二三十號兄弟啦!”
差遣(實際職務)也寫得明白:隊將(正九品)、押隊(從九品)。
雖然都是最低階的武官官階,但這終於算是個名頭的身份,勉強入了流品,瞬間點燃了這群底層小兵的熱情。周鐵、馬小五等人激動得臉色通紅,互相捶打著肩膀:
“看見沒!老子是隊將了!管人的!”
“你小子以後得聽老子調遣了!”眾人你一拳我一掌,嬉笑打鬨,樂不可支,仿佛身上的疲憊傷痛都一掃而空,隻剩下對“官身”的巨大滿足感。
李驍也展開了自己的文書。
不同於他人的興奮喧鬨,他目光落在官職描述上,瞳孔微微一縮——武將階官:修武郎,權發遣太原騎兵部將。
“部將?”李驍心中茫然。
他對大宋軍製懵懂,隻知道古話裡“百夫長”、“千夫長”之類的稱呼。“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的詩句閃過腦海,這“部將”是個多大的官?
他不動聲色,正琢磨著,旁邊的袁振海探過頭來看了一眼。
隻一眼,老袁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扭曲,眼睛瞪得像銅鈴,猛地一拍大腿,發出響亮的“啪”聲,聲音都變了調:“俺滴老天爺啊!修武郎?部將?!”
他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心疾首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老袁我…我拚死拚活十年,才混上個部將啊!你這,你這剛來上手就是!天理何在啊!”他捶胸頓足,看著文書上自己那“官階升兩階,差遣依舊”的記錄,隻覺得索然無味,巨大的失落感幾乎將他淹沒。
袁振海這一嗓子,如同冷水滴進熱油鍋,瞬間炸開了。馬小五、孫石頭等人“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看清李驍文書上的字跡,個個倒吸一口涼氣,驚呼連連:
“修武郎?”
“騎…騎兵部將?!”
“娘誒!李兄,不,李頭兒!李大哥!”馬小五反應最快,一把抱住李驍的胳膊,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以後你就是咱們大哥!水裡火裡,但憑吩咐,兄弟們跟你混了!”
周鐵和孫石頭也跟著起哄,吵著要牽馬墜鐙。
李驍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擠出笑容,順勢套話:“停停停!吵什麼!咱現在好歹也是個‘部將’了,手下總不能就你們這幾個歪瓜裂棗吧?都給我去拉人!招兵買馬,懂不懂?”
誰知他這話一出,剛才還激動無比的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哄笑。
“噗,哈哈哈!”孫石頭笑得直不起腰。
“哎喲咱的李大部將!”馬小五抹著笑出的眼淚,“招兵?沒問題!你要多少兄弟,咱去給你吆喝!可...可這馬呢?至少五百匹戰馬?咱就是把太原城翻個底兒掉,把騾子驢子全算上,也湊不齊你要的數啊!”
旁邊的周鐵也起哄道:“就是!李頭兒,要不你先試試騎黑驢子衝鋒?你要是騎著驢子能砍翻一個金狗鐵騎,你以後逛窯子的錢,兄弟們全給你包圓了!”
“對!包圓了!”眾人七嘴八舌,嘻嘻哈哈,一片插科打諢,儘是拿驢子當馬、騎驢打仗的荒唐笑話。
就在這片哄笑和調侃聲中,李驍從他們半真半假的解釋和相互補充裡,終於勉強弄懂了這複雜的大宋軍製。
原來大宋軍隊兩套體係並行:
一套是老舊的“廂—軍—營—都”製(都指揮使、都虞候、指揮使、副指揮使、軍使、都頭、副都頭);
另一套則是熙寧變法後推行的新將兵法:“將—部—隊”三級(統製、正將、副將、準備將、部將、隊將、押隊)。
在河東、陝西這樣的前線戰區,主要推行“將兵法”。
他這部將,是軍隊下麵的中低級指揮官,統管約五百人,相當於舊製裡的指揮使!隨自己高興叫,是個正兒八經快摸到了中層武官邊沿的位置。
修武郎(正八品寄祿官)位列五十三階中的第四十四階,進入大使臣範圍,忠訓郎、成忠郎之類的便是小使臣,分彆是第47、49級。
另外大宋武官官階足足有五十三階啊,於政和二年(1112年)在武階體係改革中確立,那比老秦人的砍人升官發財的二十級功勳爵還翻了兩番多,並且人家那個賜田、賜宅、賜配奴隸,還能降等傳給自己兒子。
相比之下,大宋武階53級隻是“虛銜”,完全無法提供同等級的物質激勵,沒法相比,也真是怕武將升到了頭,硬生生造出53階來。
而袁振海那“官階升了,差遣沒動”的失落,也終於有了解釋,沒有實權的差遣,再高的階官也是虛的,隻能算是多領點俸祿。
“驢球馬蛋!老子要這空頭官銜有屁用!”而老人更慘,隻有小使臣官階沒有差遣,氣的他連連捶打胸口,直呼自己是廉頗老矣。
李驍捏著那張薄薄的文書,指尖能感受到安撫使大印的微涼。
騎兵部將,五百人的頭兒?
在這座被鐵桶般圍困、隨時可能傾覆的危城裡,這個突如其來的“官身”,未免有種荒誕感。
他看著身邊還在為“隊將”、“押隊”身份欣喜若狂又拿他打趣的家夥,又看了看遠處燈火稀疏、死寂中透著絕望的太原城牆,心中那亂世輪廓,再一次如此清晰又沉重地壓了下來。
戰時賞官,能是好事?
端的是凶險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