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燕寔說:“雨太大了,山上易有泥石滑落,不安全,等雨停再走。”
少年聲音已是恢複了平靜。
李眠玉卻不想搭理他了,扭頭往裡走,一屁股在蒲團上坐下了。
燕寔默默也回身,去馬背上取了隻水囊下來,那是黑馬上本身懸掛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裡麵的水是滿的,他蹲下來遞給李眠玉。
“不知是誰喝過的,我為何要拾人餘唾?我才不喝。”李眠玉皺了眉,偏頭避開,除了這個,她還怕自己要頻繁更衣。
燕寔看看她,沒多說什麼,解開水囊淩空往嘴裡倒了些水喝,便將玉米餅拿出幾個來烤,等他將烤好的玉米餅再遞給李眠玉時,她沒有拒絕,隻是依舊不理他,隻低頭小口小口咬著。
李眠玉在賭氣,她氣鼓鼓的,覺得她的暗衛說黑臉就黑臉,實在是沒把她這個公主放在眼裡。
不就是一根棍子!
李眠玉不說話,燕寔更不會說話,兩人之間靜悄悄的。
臨近午時,這場雨終於停了,隻天色還灰蒙蒙的。
燕寔看了看外麵,回頭看了一眼還鼓著臉的李眠玉,低聲:“公主,等出了太陽我們就走。”
李眠玉其實隻氣了一會兒,便又失落下來,隻覺得還是她這個公主如今沒有威嚴了,燕寔才敢拒絕她碰他的棍子。
此刻聽到他的話,也隻是有氣無力點了頭,不敢在此處多停留。
李眠玉自小受寵,心裡不藏事,想著什麼,臉上就是什麼,很好懂。
燕寔看她一眼,低頭想了想,耳朵紅了,還是偏過了頭,什麼都沒說。
蔽日的烏雲很快散去,光照大地,地上的水半個多時辰後也退去些,燕寔走到馬旁,翻了翻馬背上那隻包袱,意外找出些紙,想了想抽出幾張來拿給李眠玉。
李眠玉莫名,仰頭看他。
燕寔牽著馬往外去,“公主,我們該走了。”
他說罷便很快走去了外麵,離了門口幾步遠。
李眠玉在蒲團上頓了頓,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紙,很快臉便紅了起來,意會到了他的意思,回頭看了看這破廟裡麵。
等她再出來時,臉依然是紅的,但理直氣壯對燕寔伸出了十指,燕寔無聲拿起水囊,供她洗手。
李眠玉仰頭看看少年垂下的眼睫,終於決定公主不記暗衛過,語氣自然說:“現在走?”
燕寔聽到她主動出聲,竟是鬆了口氣,點頭,也抬眼看她,眼睛漆黑,“現在走。”
說罷,他不等李眠玉說話,便抱著她上了馬,李眠玉趕緊坐穩了身體。
燕寔上馬,揚鞭時,泥水飛濺。
……
趙王與外敵勾結謀逆發動宮變,又被外敵斬殺於宮中,攻占京都帝位的是北狄皇室,京都死傷無數,諸多世族投敵,這些消息不過幾日便傳遍了各處。
大周百姓豈能臣服於一介茹毛飲血的外敵?
各地節度使與諸王開始招兵買馬,誓要替大周百姓驅逐外敵,為周朝皇室雪恨!
因著連日大雨,大周多地出現百年難見的澇災,流民漸多,自有書生文人寫檄文聲討投敵之世族大臣的卑劣,激罵如今占據京都的北狄皇室,北狄自是集結軍隊,已經入關的守住京都,另從邊關調兵,一鼓作氣試圖憑借如今氣勢試圖征服各處。
因為一場暴雨,因為大周皇室的頹敗,李眠玉與燕寔逃離京都的一路上,身邊漸漸多了許多流民。她陸陸續續聽著燕寔打聽來的消息,其中就沒有好消息,何況她是大周公主,見山河這般破碎,情緒一直低落。
這一日,天極熱,他們走了山路,傍晚時在一處山溪旁停歇,燕寔去打水,李眠玉則坐在樹下。
“小玉,你與你兄長感情真好,我瞧他一路上都極照顧你,烤了野雞都讓你先挑著吃。”婦人感慨的聲音在旁響起。
李眠玉正憂心皇祖父,一直未曾聽到他的消息,這一路上好幾次想讓燕寔帶她去尋皇祖父。這會兒聽到耳畔的聲音回過神來,下意識抬頭朝前邊溪水看去。
燕寔挽著袖子蹲在上遊的溪水旁清洗水囊,再是往裡灌水。
李眠玉很滿意,心道,他才不是她兄長,他是她的暗衛。
算了,就給他長點臉好了,她嬌矜地點頭:“還成。”
“你不知我家那小子,可是從不讓他妹妹的,如今也不知在何處,當時說過讓他們回老家去。”說話的婦人是京郊的田莊裡逃難出來的,叫陳繡娥,和丈夫二人本是大戶人家佃戶,主人家糟了難,他們逃出來往老家回,昨日半路上遇到泥石流,恰被燕寔救了,同行了一天。
這會兒她說著,情緒也有些低落,眼眶微紅。
李眠玉最見不得人哭,一時有些無措,忙將手裡燕寔給她摘的李子遞過去,“你吃點兒這個吧,甜。”
陳繡娥眼眶還紅著呢,這會兒一下笑了,推拒了,道:“你兄長特地給你摘的,我瞧著個個都是紅的,定是精挑細選出來的。”
李眠玉硬是放到了她手裡,“吃吧,他還會給我摘的。”
陳繡娥拿著果子,看李眠玉生得玉雪玲瓏,瞧著就讓人生喜,忍不住問:“你與你兄長要到何處去?”
李眠玉也不知道,她到了外麵完全不識路,離了京後,又天災,燕寔秉持著皇祖父的吩咐,大半月了,選的都是安全的路,避開了城池,也儘量避開大群的流民,但總三三兩兩隨著幾個流民一路走到這裡。
不知是否燒了宮中衣物的關係,追兵一直不曾追來……也沒見到崔雲祈來尋她。
她遲疑著說:“我與阿兄……家中遭了難,還不知要去哪裡。”
陳繡娥瞧著李眠玉和燕寔這般的美貌與姿態,本就揣測是京中落難的貴女與公子,此刻也不意外,她熱情道:“那不如與我一道回我家鄉,在隴西的一處山裡的小村,靠著山水,能自給自足。”
李眠玉聽著覺得不錯,對婦人所說的地方有些好奇,心裡已經想應下了,可她想了想,表麵上還是要說:“我要問問我阿兄。”
陳繡娥理所當然點了點頭,隨後又有些憂愁地看著周圍山林,“如今天災,聽說山裡野獸夜裡餓得出來傷人,不知今晚我們在這過夜可否有危險。”
李眠玉一聽,略微矜持一下,說:“不必擔憂,我阿兄厲害得很,有他在,沒有野獸敢靠近我……們。”
陳繡娥看著不遠處緩緩走來的清瘦少年,又看看另外一邊捕魚的身形有兩個少年粗壯的丈夫,自然沒怎麼信李眠玉的話,笑說:“你阿兄這般瘦,手裡也沒有武器,到時若是真遇上那般情況,便與我一起躲遠些,我丈夫手裡有鐵楸,力壯如牛,能替我們抵禦住。”
李眠玉皺了眉,聽不得這樣的話,立即說:“我阿兄也有武器,他腰間那根腰帶實則是一把軟劍,他還有一把棍子,兩把武器,能以一敵十。”
提著魚回來的燕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