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臉上,緩緩地,牽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笑。
那笑意未達眼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的快意。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新調整了自己的跪姿,將身體的重心稍稍挪動,以減輕膝蓋上那幾乎要將骨頭碾碎的壓力。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細微的調整都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可她的臉上,卻連一絲痛苦的表情都沒有。
那雙黑沉的眸子,在搖曳的燭火下,亮得驚人。
她從袖中,摸出了那半截斷裂的發簪。
就是這個東西,剛剛救了她的清白,也險些要了她的命。
借著供桌上那豆大的燭火,她細細地打量著。
簪頭是一朵精雕的海棠花,花瓣的紋路因為常年的佩戴,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這是她五歲那年,母親親手為她戴上的,也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算得上念想的東西。
曾經,她視若珍寶,連睡覺都舍不得取下。
可現在,它的斷口鋒利如刀,閃著冰冷而危險的光。
這不再是寄托思念的遺物。
這是她的武器,是她從深淵裡爬出來時,抓在手裡的第一塊碎石。
她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朵模糊的海棠,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孺慕與脆弱,隻剩下一片冷硬的決絕。
母親。
女兒不孝,弄壞了您留下的東西。
但女兒向您保證,從今往後,再不會有任何人,能將我踩進泥裡!
她收回目光,小心翼翼地將斷簪重新藏入袖中,然後,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撐著牆壁,極其艱難地挪動著身體,一點一點,爬向了東南角的牆根。
那裡,有一塊青磚的顏色,比周圍的要深上那麼一絲。
若非晏少卿在信中特彆指明,任誰也發現不了這其中的玄機。
她伸出手指,按照信中所言的節奏,在那塊磚的邊緣,輕輕地、有規律地叩擊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宗祠裡顯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後,那塊青磚竟無聲無息地向內凹陷,隨即被人從外麵輕輕抽走,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隻骨節分明、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從洞口裡探了出來,將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輕輕放在了洞口內側,然後迅速縮了回去。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快如鬼魅。
磚石被重新推回,嚴絲合縫,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華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晏少卿……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你的手,竟能伸到這守衛森嚴的皇家宗祠裡來。
她沒有時間深思,確認四周再無異動後,她迅速將那個小包裹抓進懷裡,用身體的陰影遮擋住,然後挪回了原來的角落。
包裹不大,甚至有些單薄。
可當華玉安顫抖著手將其打開時,裡麵的東西,卻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質地粗糙的麻紙。
還有一個小小的、用蠟封口的瓷罐。
華玉安打開瓷罐,一股熟悉的、帶著鬆香的墨味撲麵而來。
是鬆煙墨。
最上等的徽州鬆煙墨,磨成粉後用蠟封存,隻需一點點清水,便能化開。
她的眼眶,驀地一熱。
晏少卿,他竟然……連這個都替她想到了。
他知道,在這宗祠裡,她找不到筆,更找不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