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角落的輪椅上,康斯坦丁那雙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一絲微弱的波動。
他的目光,緩緩地、艱難地移向了那張染血的擔架床,移向了那個昏迷不醒、瀕臨死亡的年輕戰士身上。那慘烈的傷口,那灰敗的臉色……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麻木的殼。
維克多破碎的身體……
艾米莉被汽化的身影……
還有……那個在夢中,在他眼前被吞噬的隊員……
“活下去……替我們……”
維克多最後的聲音,仿佛帶著血沫,再次在他死寂的腦海中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詛咒。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悲憤、愧疚和某種被點燃的餘燼般的力量,猛地衝破了康斯坦丁的麻木!
他那隻還能動的手,不再是無力地攥著輪椅扶手,而是猛地握緊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個擋住生命通道的金絲眼鏡男,深棕色的瞳孔深處,終於燃起了一點火星。
那一點火星在康斯坦丁深棕色的瞳孔中劇烈地燃燒著,幾乎要燎原!維克多的臉,艾米莉消散的光點,隊員們最後的嘶吼……所有被壓抑的悲憤與戰友臨死前的囑托,此刻都化作了洶湧的怒濤,狠狠拍打著那名為麻木的堤岸。
衝過去!
一個聲音在他腦中瘋狂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嘶鳴。
揪住那個衣冠禽獸的領子!把他那張虛偽的臉砸進冰冷的牆裡!讓他嘗嘗什麼叫絕望!讓他看看他所謂的“最優配置”下,一條鮮活的生命是如何在他麵前冷卻的!
康斯坦丁的身體猛地繃緊,那隻緊握輪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他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岩石。力量,那股被遺忘的力量感,似乎正從靈魂深處咆哮著湧出,試圖驅動這具殘破的軀殼。
他腰部發力,試圖將自己從輪椅的禁錮中撐起!
然而——
就在意誌驅使著肌肉收縮的瞬間,一股無法抗拒的、撕心裂肺的劇痛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從脊椎深處竄出,瞬間蔓延至全身!那不僅僅是傷口的疼痛,更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神經的斷裂、生命力的枯竭——帶來的、令人窒息的虛弱感。
仿佛他整個人隻是一具勉強粘合在一起的陶俑,任何劇烈的動作都會讓他徹底崩碎。
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那試圖支撐起的力量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去。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非但沒有站起來,反而因為那徒勞的發力而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隱痛,讓他佝僂下去,像一張被強行拉開又瞬間鬆開的弓,隻剩下無力的顫抖。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個年輕的醫療兵,在短暫的驚愕後似乎用通訊器聯係了什麼,隨後不再試圖和金絲眼鏡男爭辯,而是用儘全身力氣,徒勞地、一遍又一遍地按壓著戰士的胸膛,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戰士冰冷的額頭上。
她的搭檔,另一個醫療兵,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試圖建立靜脈通道,但戰士的生命體征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
周圍那些或坐或躺的傷員、平民,他們的目光躲閃著,有的低下頭,有的彆過臉去,有的隻是麻木地看著。恐懼,對金絲眼鏡男所代表的權力的恐懼,壓倒了他們或許殘存的同情。
沒有人敢上前一步,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這條通往生死的通道。
金絲眼鏡男隻是冷漠地站在那裡,推了推眼鏡,仿佛在欣賞一場與他無關的、注定失敗的掙紮表演。他的保鏢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保沒有任何“意外”。
“嘀——嘀——嘀——”
心電監護儀那微弱但代表著生命存在的“嘀嘀”聲,變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微弱……
終於。
“嘀————————”
一聲漫長、單調、宣告終結的蜂鳴,尖銳地刺破了死寂。
年輕醫療兵按壓的動作猛地僵住,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下去,跪倒在擔架床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屬邊緣,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她的搭檔,也無力地垂下了手,絕望地看著那條變成一條直線的心電圖。
擔架床上,那張年輕的臉龐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變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腹部那猙獰的傷口,仿佛成了他生命無聲流儘的最後證明。他死了。就在這道象征著希望的急診入口前,在距離生還可能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被一道由權力和冷漠鑄成的高牆,生生攔住,然後冷卻。
如同一具冰冷的雕塑。和他記憶深處,維克多那破碎的、被塵土掩埋的身體;艾米莉那瞬間汽化、連灰燼都未曾留下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康斯坦丁的手,依舊死死地摳著輪椅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塑料裡。但那股支撐著他的憤怒,在戰士心跳停止的瞬間,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比西伯利亞寒流更刺骨的冰冷,一種足以凍結靈魂的絕望和……荒謬。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年輕、蒼白、凝固著痛苦與不甘的臉。
我們……拚儘全力保護的……就是這些人嗎?
這個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康斯坦丁的心臟,比任何崩壞獸的利爪都要鋒利。
維克多……艾米莉……還有這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他們燃燒生命守護的,就是這些在後方安然無恙,然後冷酷地決定誰生誰死的蛀蟲嗎?
就是這些在同胞瀕死之際,袖手旁觀、噤若寒蟬的看客嗎?
他仿佛在質問自己空洞的軀殼,質問輪椅上這雙無力的腿。
他仿佛在質問那片被崩壞蹂躪的天空,質問那個默許這一切發生的、冰冷的上天。
他在質問擔架上那具剛剛失去溫度的身體——值得嗎?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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