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和他女兒小惠默默擺好飯菜,平時他們會陪老爺子和老太太一起吃,可是今天的情形,父女兩人很有眼力見兒地隻擺了三雙碗筷,就一起回廚房裡去了。
老太太扶祁衛衡在餐桌前坐好,看見祁震愣愣地站在門口不敢上前,連忙招呼他道:“阿震,快來坐,飯菜要趁熱吃。”
祁震慢慢走到四方餐桌旁邊,挨著老太太坐下來,並不去看桌子對麵的祁衛衡。
“吃飯,”老太太給祁震盛了一碗湯,親自遞到祁震手裡,笑眯眯地道:“這是我讓小惠專門燉的竹筍雞湯,你小時候最喜歡喝了。”
祁震雙手捧著湯碗小心地放在桌上,垂著眉眼說了句:“謝謝奶奶,”卻沒有動筷子。
祁衛衡見狀咳嗽一聲,發話道:“吃飯。”
老太太聞言連忙又夾了一塊熏魚給祁震,溫柔地拍了拍祁震的手催促道:“快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祁震抬眼看見祁衛衡正注視著自己,隻好拿起調羹喝了一口雞湯。
祁衛衡見祁震開始吃飯,自己也才放下心來。
老太太輕輕鬆了口氣,這麼多年,這爺孫倆如此針鋒相對還是頭一回。她細嚼慢咽著茶香熏魚,不時說起些過去祁震小時候的趣事,氣氛於是緩和不少,祁震的臉色慢慢好起來,祁衛衡的冷酷也稍稍融化開來,老太太不時笑出聲,融洽的氣氛仿佛祖孫倆之間的矛盾並不存在,但現實很快就打破了這種假象。
快要吃完飯的時候,祁衛衡想起顧伯遠前幾天跟他商量的要緊事,於是用命令的口吻對祁震道:“下個月,和浦要舉辦一個記者招待會,宣布和朝暉地產項目正式合作,到時候你要出席。”
祁震怔怔地抬起頭,“這麼大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現在通知你晚了麼?”祁衛衡哼笑一聲,“人家的得力助手都被你攏進朝暉一個月了,你不也沒跟人家打聲招呼?”
祁震猛地一驚,彭鯤?“爺爺?你怎麼知道的?”
祁衛衡皺著眉,仿佛在看一則笑話一樣看著祁震,沒有回答。
祁震突然有種可怕的抓心撓肝的感覺,彭鯤的底細在公司隻有他和石磊知道,爺爺的消息如果不是從石磊這裡獲得,就隻能是顧伯遠透露給他的。無論是被石磊監視,還是被顧伯遠做局故意把彭鯤送給他的事實,都讓他感到難以接受。他在他們眼裡到底算什麼?
祁衛衡看著祁震瞬間白了幾度的臉色,不由得又皺起了眉,他猶豫許久,還是告訴祁震道:“那個記者招待會實際是朝暉跟和浦共同舉行,同時也是你們的訂婚發布會,以及——”
“爺爺!”祁震忍無可忍地拍案而起,“我說了,我不可能跟顧曉菲結婚!”
老太太被祁震嚇了一跳,調羹呯的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祁衛衡完全沒想到祁震竟然會來真的,終於也不再忍耐他一再地忤逆,怒不可遏地指著祁震道:“這件事容不得你胡鬨!當初是你在慶功宴上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對他女兒一見傾心的!聯姻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一年了,如今你敢反悔,就是詆毀人家姑娘的清譽!”
“從前是個誤會,我早就跟您解釋過了!”祁震情緒激動起來,“何況,顧曉菲也根本不喜歡我,她早就心有所屬,根本不願意跟我接觸!”
“誤會?有你們這樣廣而告之的誤會嗎?你們年輕人到底都在乾什麼?”祁衛衡狠狠地一掌拍在餐桌上,把湯碗震得轉了個圈,雞湯潑了一桌。“你們說愛就愛,說不愛就不愛?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這些老家夥的臉麵?你們有沒有責任心?”
祁震還想辯解,突然看見老太太兩眼一翻朝後仰去,他連忙抱住老太太朝院子裡大叫:“石叔,快來,我奶奶暈倒了!”
祁衛衡也被嚇住了,看著老石和小惠衝進客廳來,坐立不安。小惠幫著祁震把不省人事的老太太放倒在地上,一邊掐著人中,一邊指揮父親老石趕快給嚴醫生打電話。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小巷裡傳來救護車刺耳的笛聲。
祁震和小惠跟著老太太上了救護車,留下老石心慌地扶著祁衛衡站在院子門口目送著停在巷子口的救護車又呼嘯而去。
醫院的搶救室外,祁震和小惠沉默無言地並肩坐著。
祁震心裡充滿了痛苦和悔恨,他緊緊攥著拳頭,一言不發。
小惠無奈地看著祁震,安慰地在他肩頭拍了拍道:“不會有事的。老太太平時身體很好,應該隻是一時急火攻心,會沒事的。”
祁震忍著淚,朝小惠點點頭。
小惠可憐地看著祁震,小聲對他道:“今天下午你跟老爺子說的話,我聽到了,那個,我不是故意的啊!”
祁震深深地吐了口氣,怔怔地盯著地麵道:“無所謂。”
小惠忍了又忍,還是對祁震小聲說道:“那個,我覺得,你說的是對的。”
祁震一愣,轉過頭看向小惠。
“不說我心裡憋得難受。”小惠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對祁震道:“你是太苦了。老太太平時最喜歡跟我念叨你,說你這麼多年跟著徐太太,日子過得熬心費神,其實就為了老爺子這個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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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你們大公司那些東西,可是說句實在話,這麼多年,就算公司不歸老爺子管,徐太太不是也把公司也搞得很好嘛?我每次見你都很少有高興的時候,可是人活著為了什麼呢?不高興的話,哪怕穿金戴銀也沒意思。年前,我們一家三口陪老爺子過年,多高興啊,老爺子喜歡我們家甜甜,我當時就跟他說,等你結婚了,要多生幾個孩子,他就等著抱重孫重孫女,老爺子沒說話,但那樣子給誰看都是期待得不得了!我們過年回甜甜奶奶家,七大姑八大姨,吃飯要分三四桌還坐不下,我就想起你們家來,攏共這麼幾個人,還不相往來。我有時候真想勸勸老爺子,可我爸不準我多嘴。我今天在外麵聽你和老爺子說話,我就知道,你心裡也不喜歡這樣。我知道你不喜歡那個強勢的姑娘,你有喜歡的人,我就是想說,結婚是頂重要的事,鞋穿在自己腳上,舒不舒服隻有自己知道,喜歡的人不能錯過了,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祁震怔怔地看著小惠,他沒想過她會跟他說這些,沒有人跟他說過這麼貼心的話,也沒有人關心過他高不高興。
小惠有些緊張地看著祁震,“那個,我多嘴了,你彆生氣啊。”
祁震眼眶悄悄濕潤了,他掩飾地回過頭,盯著地麵低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有喜歡的人?”他突然想起爺爺用的“廝混”這個詞,不由得皺起了眉。
看見祁震皺眉,小惠不由得一臉驚慌,“我不是故意的,那個,是,過年的時候,我無意中聽見你跟那姑娘打電話來著,我就是,那時候看你很高興——”
祁震聞言輕輕舒了口氣,沒再做聲。他心裡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熨帖感,雖然對奶奶的關心,還有自責與悔恨還是占據了絕大部分心情,但他此時此刻突然有種衝動,他想立刻把小冰帶來,帶來乾嘛呢?給小惠看嗎?他為什麼要把喜歡的姑娘帶給這個並不熟悉的大姐?是迫切想要得到認可嗎?是因為無法被爺爺奶奶承認就退而求其次嗎?他是不是瘋了?他到底在想什麼?他難道此刻不是應該最擔心奶奶的安危,或者該集中精力地考慮如何應對下個月的記者招待會嗎?又或者是該頭疼怎樣解除和顧曉菲的婚約?再不濟他也該查清到底是石磊在監視他,還是彭鯤本身就是顧伯遠給他下的套呢?
祁震無語地閉上眼睛,麵對腦袋裡的一團亂麻,他隻能疲憊地靠在牆上,在那些無法理清的頭緒裡,他看見夏冰模糊的樣子,她站在很遠的陽光下,看不清她的神情,但他知道她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睛裡飽含著對他的信任和期待,溫情和憐憫……在他無法思考的時候,隻有她的存在可以讓他得到片刻的安寧。
搶救室的門被推開了,醫生叫了祁震和小惠,告訴他們老太太情況已經穩定,但還需要觀察至少兩小時。
祁震鬆了口氣,進去看著老太太,讓小惠出去給老爺子報平安。至此,有驚無險的一刻終於過去了。
晚上八點,老太太被送進普通病房,祁震和小惠一起在醫院裡給老太太陪夜。祁震自責又悔恨地握著老太太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老太太卻慈愛地摸著祁震的頭,讓他什麼都不要說。
深夜,祁震獨自在空曠的醫院走廊裡徘徊,曾經那些雜亂如麻的思緒不知什麼時候全部消散了,腦袋裡隻是一片空白。他好想打電話給夏冰,可是怎麼也沒勇氣按下通話鍵,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隻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被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壓死了。
第二天上午,老太太死活鬨著要出院,說是不放心老爺子自己在家,必須回去。嚴醫生趕到醫院看著沒有辦法,也隻好和住院醫師商量同意老太太回家休養。
安頓好爺爺奶奶,祁震立刻開車離開了老宅,逃跑似的奔回c城,他路過大學,卻不敢有一絲停留,他突然害怕起來,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夏冰,麵對他們昨天剛剛許下的美好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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